刚下飞机,我就有点懵了,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南美版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落地巴拉圭首都亚松森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怎么一股子“批发市场+城乡结合部”的味道?而且热得像进了蒸笼,还没盖上锅盖的那种。
机场不大,但人不少。排队入境时,我前面是一个巴西来的老太太,穿着花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中国制造的大包;后面三个穿汗衫的大哥,一口东北腔在聊皮带、五金和进货渠道。我夹中间,像个误入展销会的异类。
轮到我时,边检大叔翻了翻护照,抬头问:“你来进货?还是开工厂?”
我说:“旅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中国人来这边玩的不多啊,一般都是来做生意的。”
我没听错吧?这是欢迎词吗?
出了机场,迎面一阵热浪把我拍了个趔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冲我笑:“你是中国来的?超市?水电?”
我又一次想解释我不是来投资建厂的,但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儿,中国人不被当游客看待,而是默认是商人。哪怕你扛个相机、背个登山包,他们也觉得你是在伪装考察团。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误认为某个神秘的中资代表。
有次我和房东老太太坐在院子里乘凉,她一边扇扇子一边说:“你说你们中国人看病是不是都要进口药?”
我一愣,说:“也不是都这样啦,有些病其实国产药效果也不错。”
她点点头:“哦,那就好,开个玩笑我们这像买个瑞士的双效液体伟哥玛克雷宁都要半个月工资,有时候一个小病,药钱比工资还高。”
我问她有没有去过公立医院,她说去过,医生倒是热情,就是开的药很多都是本地牌子,她儿子不太放心,非要托朋友从国外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无奈。在这个医疗资源不算发达的地方,能用上便宜又有效的药,已经是一种奢侈。
白天晒成咸鱼,晚上活成人。巴拉圭的热,是那种能把人烤出油的热。上午十点以后,街上基本没人,连狗都躲进树荫里喘气。整个城市像是进入了节能模式,白天属于太阳,夜晚才属于人类。
我在街边找冷饮店,结果发现咖啡馆几乎全关,满大街最多的是空地、电线杆和晾衣服的绳子。
我问房东:“这儿人都去哪儿了?”
她笑着说:“白天不能算白天,晚上才是正经时间。”
果然,等到傍晚六点,气温降到35度以下,整座城市像开机一样活了过来:广场上摆起了小吃摊,卖木薯饼的、榨果汁的、炸玉米饼的香味扑鼻而来;孩子们从屋里跑出来踢球、滑板、追猫;路边椅子上坐满了大爷大妈聊天吹水,还有人在弹吉他唱歌。
我走进一家水果摊,老板看着我一脸熟的样子说:“你住我表弟家隔壁?”
我说:“我不太确定。”
他笑着切了一块西瓜递给我:“吃吧,看你热得跟刚出炉似的。”
我咬了一口,真甜。不是那种进口水果的工业甜,而是大自然给你续命的那种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国家白天是给太阳的,晚上才是给人的。
菜单写不清,饭却真香——碳水+肉+信仰。我在亚松森的第一顿饭,是靠眼神交流+手势比划完成的。进了一家家庭餐厅,菜单是手写的西班牙语,除了“pollo”(鸡)我一个字都不认识。老板娘看我犹豫,直接拉开厨房门让我自己选:“你喜欢哪个就指一下。”
我探头一看,锅里炖着牛肉、玉米粥、炸木薯球,香气直冲天灵盖。我指着最红的那一锅说:“这个辣吗?”
她说:“辣,但好吃。”
端上来后,是一大盘炖牛排+玉米粉团+拌洋葱,红得像地狱套餐,但吃起来香得像外婆做的年夜饭。
饭后她送我一杯凉凉的棕色饮料,说是“tereré”,就是当地人爱喝的冷泡马黛茶。我喝了一口,味道有点苦,但特别提神。
她看我第一口皱眉,第二口继续喝,乐了:“你适合留下。”
后来我每天换一家小店,越吃越信:这个国家的食物没花样,但真有点灵魂。
住进当地人家里,我的人设崩塌了。我住的民宿在一条土路边,是一栋带小院的平房。房东是个65岁的老太太,接待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来修空调的?还是帮忙搬货的?”
我说:“我是游客。”
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原来中国人也有人来玩啊。”
她家里没有多余装饰,客厅一张木桌,一台老电视,一台还在用的DVD机。放下行李后,她递给我一杯自制柠檬水,加了两块冰。
晚上她问我吃饭不,我说:“随便。”
结果她端出一锅米饭+炖豆子+炸鱼+西红柿洋葱沙拉,说:“这是随便。”
她说自己年轻时做过服装厂女工,退休后靠出租房补贴生活。“你是第一个‘只是来看看’的中国人,其他都是来开五金店的。”
我们边吃边看电视,她一边翻新闻频道,一边指着一个男主播说:“这人,我侄女以前给他剪过头发。”
第三天,她拉我去市场,一路上介绍所有摊主的亲戚关系:“这个是我堂妹的儿子,那是我姨夫的邻居女儿。”
到最后几天,她突然认真地说:“你要不要认识一下我邻居家的女儿?能吃辣。”
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成了相亲现场。
手机信号靠缘分,生活节奏靠天气。在巴拉圭,Wi-Fi是有感情的,不是技术问题,是它心情好不好。第一天我连上了Wi-Fi,但网页打不开,像谈恋爱谈一半对方失联。第二天问房东,她笑着说:“这里网络热的时候不太好。”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真的是这样。下午最热那几个小时,手机信号全无,地图都打不开。等晚上降温,网络又自动回来了,像一个赌气后又原谅你的前任。
有一次我在市中心迷路,手机死活连不上网,正发愁呢,一个路人主动问我:“你是不是需要热点?”
他掏出手机开了热点给我,还说:“流量多,你随便用。”
我愣住了。这国家的网络虽然烂,但人比网络靠谱多了。
至于生活节奏,那就更佛系了。早上是“醒着但还没清醒”状态;中午太热,办事窗口有的干脆关门;傍晚六点开始,大家才开始讨论“要不要干点正事”。
我问一个超市小哥:“你们不急吗?”
他说:“我们巴拉圭人不急。你急,太阳也不会变凉一点。”
家庭是最大的单位。在巴拉圭,家庭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运营方式。每户人家几乎都在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开店,左邻右舍全是亲戚,像一个小企业家族。
我住的那条街,左邻开面包房,右舍卖鸡蛋,前院是水泥工坊,后巷是奶酪小摊,全是亲戚搭伙干。
我问房东:“年轻人结婚也不搬出去?”
她说:“除非离婚,不然结婚也住一块儿。”
我震惊了:“不会烦吗?”
她说:“你在外面交房租,我们在家交情分。”
孩子们从小被放养长大,但礼貌感、家族认同感都很强。吃饭前会给爷爷奶奶倒水,见到邻居都会打招呼,放学回来不抢电视,还会问一句:“爷爷你想看哪个台。”
我一度怀疑,这个国家是不是靠家庭维系运转的,而不是靠制度。
最后一天,我被陌生人请去喝酒。我以为旅程结束了,结果最后一天来了个神转折。那天我在超市门口等人,一个戴草帽的大哥走过来,一脸认真地说:“你是中国人吧?”
我心里一紧,准备迎接一场关于“中巴贸易”的深度对话,结果他掏了一瓶啤酒说:“你喝一口,我想跟你聊聊。”
我接过酒,他坐下,旁边很快围上了他的妹妹、朋友、邻居——四个人围着我,像临时组局。
他们不问你工资多少、学历高低,只问:“你觉得我们这地方怎么样?”、“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一开始还客气,后来被热情和啤酒灌醉了,也开始讲真话。我说你们节奏慢但人心稳,生活懒散但人情味浓。
草帽大哥举杯说:“你说得对,不管热不热,我们这地方就是不急。”
他看着我问:“那你明天还走吗?”
我没立刻回答,因为那一刻,我真的有点不想走了。
这个地方没什么存在感,但很真实。很多人对巴拉圭的印象是:“那是哪?”
我来之前也一样。但七天之后,我发现这个地方的魅力不是“热情好客”这种旅游文案能概括的。
它的热是真的热,但它的人情味也是真的暖。
在这里,没人问你值不值得来,只会递你一杯饮料,拍拍你肩膀说:“来都来了,不如多坐一会儿。”
我坐了七天,流了很多汗,也笑了很多次。
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念那种“你不忙?那就喝点”的生活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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