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去过的地方不算少，可前阵子去了趟浙江建德，回来后心里总搁着些话，不吐不快。这地儿不像杭州名声在外，也不像苏州透着精致，可待了几日，竟觉得像是喝了口老茶，初尝不惊艳，过后却满口回甘。今儿个就掰扯掰扯，建德给我的四个印象，实在是心里头的真切感受。

头一个印象：这儿的山水是活的，带着股不慌不忙的劲儿

到建德那天，正赶上薄雾漫江。朋友说带我去七里扬帆，我原以为不过是坐船看水，没想刚到码头，就被那江面镇住了。新安江的水不是别处那种碧绿，倒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青石板，透着冷冽的光，往远处看，两岸的山层层叠叠，全裹在雾里，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这江从黄山来，一路绕着山走，走了千百年，也不着急。

船行在江面上，几乎听不见马达声，只有水声哗啦啦地响。两岸的山不高，却长着些歪歪扭扭的树，有几棵直接探到水面上，枝桠上还挂着晨露。路过一个叫“子胥野渡”的地方，船家说这是当年伍子胥过江的地儿，我往岸边瞧，荒草萋萋，渡口的石头都被磨得发亮，忽然就觉得这山水不是死的，是装着故事的。在上海，看惯了外滩的高楼和黄浦江的船来船往，那是种匆忙的热闹，可这儿的山水，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慢慢悠悠地跟你讲从前的事，由不得你不静下心来听。

再一个印象：老城厢里藏着旧时光，人跟人之间热乎得很

建德的梅城古镇，早年间是严州府的治所，如今虽没了往日的繁华，却留着一股子烟火气。镇上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走上去咯吱作响，两边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白墙黑瓦，有些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可屋檐下总挂着红灯笼，或是晒着梅干菜，看着就亲切。

那天晌午，我在巷子里瞎转，看见一家老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竹椅，几个老人正围着桌子喝茶下棋。有个穿蓝布衫的老爷子见我在门口张望，就招手喊我进去，“来坐嘛，喝杯粗茶！”我坐下才发现，他们喝的是建德特有的“苞茶”，茶叶在粗瓷杯里浮浮沉沉，喝起来带着点炒米的香味。老爷子跟我唠嗑，说这镇子从唐朝就有了，以前江上的船都在这儿停靠，码头边全是卖货的摊子，现在年轻人大多出去了，剩下他们这些老骨头守着。

说着话，隔壁铺子的大婶端来一碟麻糍，说是刚蒸好的，让我尝尝。那麻糍裹着芝麻和白糖，咬一口软糯得很，甜味直往心里钻。在上海，邻里之间难得说上几句话，高楼大厦把人都隔开了，可在这儿，走在街上，时不时就有人跟你打招呼，递个吃食，那份热乎劲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弄堂里的日子。

第三个印象：日子过得慢，连时光都像是打了个盹儿

在建德待着，最明显的感觉是时间好像走得慢。有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原以为会像上海的菜场那样人声鼎沸，没想这儿的菜市透着股从容。卖菜的大妈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择着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卖鱼的老板不吆喝，只是蹲在水盆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手；还有卖早点的铺子，蒸笼里的热气一圈圈往上冒，老板不紧不慢地包着包子，旁边的食客就着一碗豆腐脑，能坐上半个钟头。

我在江边遇见一个钓鱼的大爷，一根竹竿，一个马扎，往那儿一坐就是一上午。我问他钓着鱼没，他哈哈一笑，“钓不钓得着不重要，就图个清静。”说着指了指江对面的山，“你看那云，刚才还在山顶，这会儿就飘到半山腰了，在这儿坐着，能看见时光是怎么走的。”

想起在上海，每天早上挤地铁，人人都行色匆匆，手机不离手，生怕错过什么。可在建德，连风都吹得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光斑都懒得动一下。有次在一家老书店里，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我翻书，就聊了起来，说他开这店二十年了，不图赚钱，就图有个地儿能安静看书。那天下午，我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看窗外的梧桐叶慢慢落，竟觉得心里头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四个印象：这儿的吃食，全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味道

建德的菜，不像上海菜那么精致，也不像川菜那么浓烈，却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全是土地里的味道。头回吃建德豆腐包，是在古镇的一家小店里，包子皮松软得很，里头的豆腐馅是用辣椒和葱花炒过的，带着点微辣，咬一口，汤汁都能流出来。老板说，这豆腐是用新安江水点的，跟别处的不一样。

还有那道“严州干菜鸭”，鸭子是当地农户养的，晒得半干，再用梅干菜焖煮，肉烂入味，梅干菜吸饱了鸭油，咸香可口。有次在农家吃饭，主人家端上一盘清炒水芹菜，那菜绿得发亮，嚼起来脆生生的，带着点泥土的清香。主人说，这是从江边采的，早上还沾着露水呢。

最难忘的是在三都镇吃的麻糍，几个妇女围着石臼捶打糯米，捶一下，喊一声号子，糯米团在石臼里变得越来越黏，越来越软。她们让我也试试，我拿起木槌，没捶几下就气喘吁吁，可她们却笑得开心，说这捶麻糍啊，就得下力气，才有那股子韧劲。刚捶好的麻糍蘸着红糖和芝麻吃，热乎乎的，甜而不腻，那味道，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吃进了嘴里。

从建德回来后，上海的高楼还是那么多，地铁还是那么挤，可我心里头却多了块地方。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想起建德的江水、古镇的青石板、茶馆里的老人，还有那盘热乎乎的豆腐包，就觉得日子不至于那么紧绷。这地儿不像什么旅游胜地，倒更像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不声不响地待在那儿，却让你去过一次，就忘不了。或许，这就是建德的好，不张扬，却实在，像杯老茶，越品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