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购房合同最后一页时,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是累的。连续看了三个月的房子,跟中介扯皮,跟银行周旋,现在终于落定了。我把笔盖合上,抬头看向身旁的周文远。
他今天穿了那件我送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熨得平整。阳光从售楼处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他还是那么好看,眉目清朗,看我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晴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我笑了笑,没接话。售楼小姐在整理文件,嘴里说着恭喜的话,什么“这套户型是我们楼王”“您二位真有眼光”。周文远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
然后他说:“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声音很轻,很柔,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们走到售楼处外面的小花园。五月的风带着槐花香,吹得我额前碎发飘起来。周文远停下来,转过身看我。他抿了抿嘴唇,这是他要说重要事时的习惯动作。
“苏晴,”他叫了我的全名,而不是晴晴,“我们分手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人工湖。“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想了很久。我们不适合,真的。你是很好的女孩,可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周文远转回头,眼神里有一种故作深沉的悲伤。“你想要安稳,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可我还年轻,我想去深圳闯一闯。我师兄在那边开了家公司,让我过去合伙。”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所以他继续说:“这套房子……我知道是你买的,但首付我出了八万,月供我也答应一起还。现在既然要分手,房子就归你吧,那八万算我送你的分手礼。”
他说得诚恳,眼底那抹算计藏得很好,但没藏住。
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周文远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按照他设计的剧本,我应该哭,应该挽留,或者至少该质问。
“周文远,”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擦擦眼角,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不是购房合同,是另一份东西。他接过去,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白。
“零首付购房协议,”我慢慢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这房子我一分钱首付都没付,开发商垫资,做高评估价,银行贷款覆盖全部房款。至于你那八万……”
我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继续说:“那八万是你转给我,让我做流水给银行看的,看完第二天我就转回给你了。转账记录我都存着呢。”
周文远的手在抖,纸张哗啦作响。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月供两万二,三十年。”我平静地说,“签合同前我查过了,这套房子同户型二手成交价,比我们买的单价低四千。开发商资金链紧张,急着回款,才搞出这种零首付的花招。等交房后,房价跌去的部分,刚好够付首付。”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下意识后退。
“你哄我买房,是因为你自己信用花了,贷不了款。你师兄在深圳开公司?他上个月还问我借三万块钱交房租。你去闯?你连下季度房租都还没着落。”
风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周文远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件好看的蓝衬衫,此刻皱巴巴贴在身上,像突然小了一号。
“你想的是,哄我买房,写两人名字,然后分手。按法律规定,我能拿到房子,但得退还你那八万‘首付’,还得补偿你房屋增值部分。”我一字一句说,“房子总价四百六十万,你出八万,就能分走一半产权。多划算的买卖,对吧?”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声音发干。
“从你第一次提买房开始。”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没再看他一眼。走到售楼处门口时,我听见他在后面喊:“苏晴!苏晴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手机在震动,是闺蜜许静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顺利吗?”
我回了个“搞定”,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世界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还在抖,这次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愤怒。
______
我和周文远是两年前认识的。
那时我在一家证券公司做分析师,他在同一栋楼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我们常在电梯里遇到,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帮我按楼层,有时会聊几句天气或者最近的电影。
真正熟悉起来是有次加班到深夜,电梯坏了,我们俩一起走楼梯。二十二层,走下去时腿都在打颤。到了一楼大厅,他提议去吃夜宵,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那家粥铺开到凌晨三点,我们点了皮蛋瘦肉粥和油条。他说话很有意思,不张扬,但总能逗笑我。他说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来北京七年了,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做什么样的工作室?”我问。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做广告,也可能做点别的。就是想自己说了算,不用天天看客户脸色。”
我那时觉得他很真实。在北京,太多人张口闭口就是融资上市,像他这样承认自己“不知道”的,反而少见。
后来他开始约我吃饭看电影,送我回家时会在楼下站一会儿。三个月后,我们在一起了。他搬进了我租的一居室,说这样能省一份房租,攒钱快些。
许静第一次见周文远就说:“这人眼神太活,你得当心点。”
许静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律所工作,看人准得可怕。我说她职业病,看谁都像坏人。她耸耸肩:“随你,反正你栽跟头了别来找我哭。”
我说不会的。那时我二十八岁,自以为看人还算准。周文远温柔体贴,会记得我生理期煮红糖水,会在我加班时送宵夜。他不算很帅,但干净清爽,带出去不丢人。
更重要的是,他让我觉得安心。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座庞大的城市。
现在想来,那些安心都是标好价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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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第一次提买房,是在我们交往一年后。
那是个周末早晨,我们躺在床上刷手机。他凑过来给我看一个楼盘广告:“晴晴你看,这个盘不错,离你公司近,地铁口。”
我瞥了一眼,均价五万二。“太贵了,买不起。”
“可以贷款嘛,”他把手机拿回去,“我算过了,九十平的小三居,首付一百四十万左右。咱们俩凑凑,再让家里支援点,能行。”
我没接话。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教师,供我读完研究生已经掏空了家底。他们确实说过要给我出首付,但也就四五十万,再多拿不出来了。
周文远家条件好些,父亲做点小生意,母亲是中学老师。他提过几次,说家里准备了八十万给他买房结婚。
“你想买就去看呗。”我敷衍道。
他当真了。接下来几周,每个周末都拉着我去看房。从五环看到四环,从新房看到二手房。房价一个比一个吓人,我越看越心灰意冷。
有天晚上,看完一套老破小回来,我累得瘫在沙发上。“要不别看了,反正也买不起。”
周文远坐到我旁边,搂住我的肩。“别灰心啊,总能找到合适的。再说,租房总不是长久之计。你看咱们现在这房子,月租六千五,房东说下季度还要涨。”
他说的对。我们租的一居室在北京东四环,六十平,月租六千五。去年涨了五百,今年房东又暗示要涨。每次交房租我都肉疼,这些钱要是还月供,都能供套小房子了。
“可首付呢?”我问。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但得你配合。”
他说的办法,就是零首付购房。通过开发商垫资、做高评估价,从银行贷出全款,实现零首付。但月供会很高,因为贷款金额大。
“风险太大了,”我听完直摇头,“这是违规操作,万一被银行发现,贷款会被收回的。而且月供那么高,咱们还得起吗?”
“怎么还不起?”周文远扳着手指算,“你月薪两万八,我一万六,加起来四万四。月供两万,还剩两万四,够花了。等交房后房价涨了,咱们转手一卖,赚的差价够付首付了,再换套正经贷款的房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是人在觉得自己快要够到梦想时的光。
“让我想想。”我说。
那晚我没睡好。半夜起来去客厅喝水,看见周文远手机在茶几上亮着。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密码是我生日,他一直没改。我点开微信,最近联系人是“王哥”。往上翻聊天记录,时间是今天下午。
周文远:“王哥,那事儿靠谱吗?她有点犹豫。”
王哥:“放心,操作过好多回了。只要你把她哄来签字,后面的事交给我。”
周文远:“可她要是事后发现怎么办?”
王哥:“发现什么?合同是她自己签的,贷款是她自己办的。你出八万块做样子,事后要回来。等房子到手,你有一半产权,她不想要房子就得赔你钱。怎么算你都不亏。”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手机自动锁屏了,黑暗的屏幕上映出我苍白的脸。
站了很久,我轻轻放下手机,回到卧室。周文远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在他身边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对他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开始仔细观察他,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观察他看我的眼神。
我发现他提起买房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瞟。这是人说谎时的微表情。
我发现他最近总在接电话时躲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我发现他银行卡余额其实不到五万,却总跟我说“家里给了八十万随时能到账”。
许静说得对,我该当心点的。
可我没有立刻拆穿。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看看这场戏要怎么演下去。也许是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些聊天记录是误会,希望王哥说的是别的什么事。
又或者,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人能算计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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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周文远对我格外好。
他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我加班到再晚,他都等我回来,热着饭菜。周末带我去逛公园、看展览,记得我随口提过想看的电影,买好票给我惊喜。
如果不是看过那些聊天记录,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爱我了。
有天晚上,我假装不经意地问:“文远,你说那零首付的操作,真的没问题吗?我有点怕。”
他正在给我削苹果,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能有什么问题?王哥是我发小,信得过。再说,现在很多人都这么操作,银行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要是房价跌了呢?”我问,“月供两万多,要是失业了怎么办?”
苹果皮断了,掉在垃圾桶里。周文远重新下刀,语气轻松:“北京房价怎么可能跌?这么多年了,你见什么时候跌过?至于工作,你能力这么强,到哪儿找不到好工作?我就更不用说了,我们总监说了,明年就给我升职。”
他说得笃定,仿佛未来已经铺好在眼前,全是锦绣坦途。
我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那就看看吧。”我说。
周文远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嗯,”我点头,“找个时间去看看房子。”
他激动地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晴晴你太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的怀抱很温暖,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急促而有力。我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冰凉。
看房的过程很顺利。周文远早就看好了那个楼盘,在东南五环,地铁沿线,新开发的区。售楼处装修得金碧辉煌,沙盘上的楼栋模型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售楼小姐姓李,很热情,一口一个“周先生”“苏小姐”。她介绍得口干舌燥,重点强调“零首付”“拎包入住”“投资潜力巨大”。
周文远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我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看看户型图。
“这套136平的四居室是我们楼王,户型方正,南北通透。”李小姐指着沙盘中间那栋楼,“最重要的是,现在搞活动,可以零首付。两位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你们去看样板间。”
样板间装修得很精致,北欧风格,简洁明亮。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浅木色地板上。主卧带衣帽间和独立卫浴,厨房是开放式的,岛台上摆着果盘和鲜花。
“喜欢吗?”周文远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我没回答,走到阳台。十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在建的高楼和更远处的山峦。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月供多少?”我问。
李小姐报了个数:“两万二左右,贷三十年。”
我沉默。这个数字比我预想的还高。我的工资加上周文远的,确实能覆盖,但也就刚刚覆盖。这意味着未来三十年,我们不能失业,不能生病,不能有任何意外。
“压力太大了。”我说。
周文远握住我的手:“不怕,有我呢。等过几年我工资涨了,就好多了。再说,咱们可以租出去一间,以租养贷。”
李小姐也帮腔:“是啊苏小姐,现在压力大点,以后就轻松了。这地段,五年内肯定翻一番。”
我没再说话。看完样板间,我们回到售楼处。周文远和李小姐去算具体价格,我坐在沙发上等。手机震了一下,是许静发来的微信。
“你真要买?我帮你查了那个开发商,资金状况不太好,好几个项目都停工了。”
我回:“知道。”
“知道你还买?疯了?”
“没疯。”
许静直接打电话过来,我挂断了。她又发微信:“苏晴我告诉你,别犯傻。那男的不是好东西,这房子也不是好东西。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打字:“静静,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找个靠谱的房产律师,还有,查一下零首付购房的法律风险和后果。”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两个字:“地址。”
我把楼盘地址发过去。半小时后,许静回复:“律师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律所见。另外,我刚查到那个楼盘上个月有业主维权,说延期交房。开发商资金链真有问题,你小心点。”
“谢谢。”我回。
周文远拿着计算单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晴晴,算好了,总价四百六十万,零首付,月供两万二千三百。李小姐说,如果今天交意向金,还能打九九折。”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演得这么投入,这么认真,仿佛真的在为我们共同的未来筹划。
“我今天没带卡,”我说,“改天吧。”
周文远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行,那就周末再来。我让李小姐把好楼层留着。”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哼着歌。等红灯时,他忽然说:“晴晴,等房子买了,咱们就结婚吧。”
我转头看他。夕阳从车窗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柔光。他神情认真,眼里有期待,有憧憬,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啊。”我说。
绿灯亮了,车子启动。周文远开心地拍了拍方向盘,又开始哼歌。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霓虹。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却容不下一个简单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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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律师是周五下午。许静陪我去的,她特意请了半天假。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他听完我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苏小姐,你这种情况很危险。”赵律师说,“零首付购房本身是打擦边球,如果银行追究,贷款合同可能被认定无效。更重要的是,你男朋友这个行为,涉嫌欺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会真的买。但我需要证据,证明他在骗我。”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他自己说出来,”我看着赵律师,“在签合同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套算计说出来。”
许静插话:“你疯啦?万一他真把你骗去签了字怎么办?四百六十万的贷款,你还三十年?”
“我不会签字的,”我说,“或者说,我不会签他以为的那份合同。”
赵律师和许静都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把计划说出来。
其实很简单。周文远和王哥设计的,是让我签一份正式的购房合同,办理零首付贷款。他们算准了我舍不得分手,会咬牙背下这个债。
但他们不知道,我让赵律师准备了一份补充协议。协议明确约定,这套房子是我个人购买,周文远出的八万是借款,需在三个月内归还。房屋产权归我一人所有,与他无关。
这份协议需要周文远签字。如果他不签,购房合同就无法生效。如果他签了,就等于承认房子是我一个人的。
“他怎么可能签?”许静不解。
“他会签的,”我说,“因为在他计划里,这份协议根本没用。等他拿到房产证,就会起诉分割产权。到时候,这份协议能不能被法院采信,还不一定。”
赵律师点头:“确实,如果他能证明协议是在欺诈、胁迫情况下签订的,可能被认定无效。”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我说,“证明他是自愿签的,没有任何胁迫。”
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定下方案:在签合同当天,我会开启手机录音。同时,许静会在售楼处外面等着,一旦有事就冲进来。
“还有,”赵律师补充,“签完合同后,你要立刻去房产局办理预告登记,锁定产权。这样即使他日后起诉,房子也动不了。”
“好。”我说。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许静陪我走在街上,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其实你可以直接跟他分手,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我摇摇头:“直接分手太便宜他了。他骗我,算计我,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可这样你也冒险啊,”许静担心,“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的,”我说,“我已经想好了。”
许静停下脚步,看着我。街灯下,她的表情很严肃。“苏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我没回答。喜欢吗?也许曾经喜欢过。喜欢他看我时温柔的眼神,喜欢他记得我所有小习惯,喜欢他在深夜为我煮的那碗面。
可现在,那些喜欢都变成了细细的针,扎在心里,不致命,但时时刻刻提醒我:你有多傻。
“不喜欢了,”我说,“但我不甘心。”
许静叹了口气,抱住我。“行吧,那我陪你。需要什么随时说。”
我回抱她,鼻子有点酸。“谢谢。”
“谢什么谢,”她拍我的背,“咱俩谁跟谁。不过说好了,这事完了你得请我吃大餐,最贵的那种。”
“好,”我笑了,“想吃什么都行。”
那晚回家,周文远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
“回来啦?洗手吃饭。”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晚上。也是他做饭,我加班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一口一口喂我吃。那时我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现在,我知道那只是表演。精心设计的,持续了两年的表演。
“发什么呆呢?”周文远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低头吃饭。糖醋排骨,他做得很好吃,酸甜适中,外酥里嫩。我吃了两块,忽然说:“文远,周末去把合同签了吧。”
他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真的?”
“嗯,”我点头,“我想好了,早买早安心。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签个补充协议,”我慢慢说,“房子写我一个人的名字。你那八万,算我借你的,三个月内还你。”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绽开。“行啊,都听你的。反正咱们以后要结婚的,你的我的,不都一样吗?”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真的不在意。可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他在想,这傻女人,真好骗。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他夹了块排骨,“快吃吧,要凉了。”
那顿饭我们吃得各怀心思。周文远话特别多,一直在说房子装修的事,要装什么风格,买什么家具。我安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饭后他去洗碗,我在阳台站着。楼下花园里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传得很远。邻居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是家常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律师发来的微信:“协议拟好了,明天给你看。”
我回了个“好”,然后删掉聊天记录。
周文远洗好碗出来,从后面抱住我。“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咱们都在一起两年了。等房子买了,我就跟我爸妈说,把婚事定了。”
我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自顾自说:“到时候把你爸妈也接来北京住段时间。这房子大,四个房间,够住。”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些未来真的会来。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却一片荒凉。
这个人,这个我曾想过要共度一生的人,此刻满心算计的,是如何从我这里骗走半套房子。
多可笑。
多可悲。
______
签合同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
我起了个大早,洗头化妆,挑了件得体的连衣裙。周文远也收拾得很精神,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门前,他照了半天镜子,转头问我:“怎么样?帅不帅?”
“帅。”我说。
他笑了,过来亲我额头。“今天是个好日子,晚上咱们庆祝一下。”
“好。”我点头。
到售楼处时,李小姐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套正装,化了精致的妆,笑容比平时更灿烂。
“周先生苏小姐来啦!快请进,合同都准备好了。”
我们被领到VIP室,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穿着花衬衫,是王哥。另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是银行信贷经理。
周文远跟他们打招呼,寒暄几句。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李小姐拿来厚厚一沓文件。
“这是购房合同,这是贷款合同,这是补充协议,”李小姐一份份摆开,“几位先看看,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我拿起补充协议翻看,和赵律师拟的那份一字不差。周文远凑过来看,指着借款那条:“晴晴,这八万块钱,你真要写借款啊?”
“嗯,”我点头,“亲兄弟明算账嘛。反正我会还你的。”
王哥在旁边笑:“小周你看看,你女朋友多懂事。现在这么明事理的姑娘不多了。”
周文远也跟着笑,眼底的得意更明显了。他大概觉得,我越是这样“明事理”,就越显得我是真心想买房,真心想跟他过日子。
“行,那我签了。”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我看着他签字的侧脸,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深夜,在粥铺里,他说他想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想自己说了算。那时他眼里有光,是真诚的,滚烫的。
现在那光还在,只是冷了,硬了,变成了一把算计的刀。
“苏小姐,该您了。”李小姐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周文远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晴,两个字,我写过无数遍,这一次写得格外用力。
然后是购房合同,贷款合同。我一页页翻看,一页页签字。每签一个名字,心跳就快一分。不是紧张,是某种接近解脱的感觉。
终于签完了最后一页。我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周文远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晴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没接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我抽出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关掉了录音。
“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我说。
我们走到外面的小花园。槐花开得正盛,香味浓得发腻。周文远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苏晴,我们分手吧。”
我笑了。是真的想笑。笑他的算计,笑我的清醒,笑这场持续了两年的荒唐戏码,终于要落幕了。
我把零首付协议递给他,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白。我说出那些他以为我不知道的事,看着他眼里的得意碎成惊慌,再碎成恐惧。
我说完了,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嘶哑。
我没回头。走到售楼处门口时,李小姐追出来:“苏小姐,您的文件……”
“放那儿吧,”我说,“我一会儿回来拿。”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周文远还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白得刺眼。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头发。手机在响,是周文远打来的,我按了静音。
开过两个路口,我把车停在路边。手还在抖,我握紧方向盘,深呼吸,再深呼吸。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伤心,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了。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发抖。为那两年的时光,为那些我以为是真的温柔,为那个我曾经爱过的人,原来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住。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拿出粉饼补妆。粉底盖不住疲惫,但至少能让人看起来体面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许静。“怎么样?顺利吗?”
“嗯,”我声音还有点哑,“他签了。”
“太好了!”许静在那边欢呼,“你在哪儿?我来找你,庆祝一下!”
“不了,”我说,“我还有事要去办。”
“什么事?”
“房产局,”我发动车子,“办预告登记。”
赵律师说了,要趁热打铁,在周文远反应过来之前,把产权锁定。否则他可能会去房产局闹,或者找别的法子使绊子。
到房产局时已经快中午了。还好周六上午办公,人不多。我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周围都是来办手续的人,有新婚夫妇,有老夫妻,有一家三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只有我,坐在这里,像刚打完一场仗。
叫到我的号,我起身去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脸色疲惫,但态度还算好。我把材料递进去,她一份份核对。
“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补充协议,身份证……”她翻看着,忽然抬头看我,“你这房子,零首付?”
“嗯。”我点头。
她皱起眉:“小姑娘,不是我说你,零首付风险太大了。月供这么高,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我会还上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办理。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把回执递出来。
“办好了,预告登记完成。等交房后,凭这个来办房产证。”
“谢谢。”我接过回执,薄薄一张纸,却重如千斤。
走出房产局,阳光正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张纸,忽然觉得不真实。这就完了?一场持续了两个月的较量,就这样结束了?
手机在震动,是周文远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我扫了一眼,大意是道歉,解释,说他是一时糊涂,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回,直接拉黑了他。然后是电话,微信,支付宝,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开车回家,那个我和周文远住了两年的“家”。开门进去,屋里还保持着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扔着他的外套,厨房里碗还没洗。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化妆品,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周文远的东西我没动,就让他自己来拿吧。
收拾到卧室时,在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一个盒子。打开,是条项链,施华洛世奇的天鹅款,标签还没拆。盒子下面压着张卡片,上面是周文远的字迹:“晴晴,生日快乐。等房子买了,我们就结婚。”
我的生日在下个月。他连生日礼物都准备好了,戏做得真全。
我把项链放回抽屉,继续收拾。衣服装了两大箱,书装了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又装了一箱。叫了搬家公司,四个箱子搬上车,这个“家”就空了。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房子,我关上门,钥匙放在鞋柜上。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比之前的小,但离公司近。许静来帮我收拾,一边拆箱子一边骂周文远。
“人渣,骗子,不得好死。”她咬牙切齿,“还好你聪明,没让他得逞。不然背三十年房贷,还得跟这种人渣分产权,想想都恶心。”
我没接话,把书一本本摆上书架。许静看我不说话,凑过来:“你怎么了?后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累。”
“累就对了,”她拍拍我的肩,“跟人渣周旋,比加班还累。不过现在好了,都过去了。你有了套房子,虽然是零首付,但好歹是自己的。月供是高了点,但你工资高,慢慢还呗。”
“嗯。”我点头。
房子的事,我没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问东问西。只说自己换了工作,搬了家。爸妈在电话里叮嘱了半天,让我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挂掉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新家,忽然觉得孤单。不是难过,就是那种忙完一切后,突然安静下来的空落。
许静晚上留下来了,说要陪我。我们点了外卖,坐在地板上吃。她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庆祝苏晴同志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我笑着跟她碰杯。酒很涩,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喝到第三杯,我有点晕了,靠着墙坐着,看窗外的夜景。
“静静,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我忽然问。
“失败什么?”
“恋爱啊,”我转着酒杯,“两年,居然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
许静也靠过来,跟我并肩坐着。“不是你失败,是他太能演。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上温柔体贴,背地里算盘打得噼啪响。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我居然还想跟他结婚。”我苦笑。
“想结婚怎么了?”许静侧头看我,“二十八岁,谈两年恋爱,想结婚不是正常吗?不正常的是他,利用你想结婚的念头,来骗你。”
我没说话。许静继续说:“晴晴,你得这么想。还好是现在发现了,要是等结了婚,生了孩子,那才真完蛋。现在多好,及时止损,还白得一套房子。”
“白得?”我笑,“两万二的月供呢。”
“那也比跟人渣分产权强,”许静说,“再说,你不是说那房子有投资价值吗?等交房了,房价涨了,转手一卖,赚的差价够你付正经房子的首付了。”
她说得对。那套房子虽然买贵了,但地段确实不错,地铁口,周边配套也全。等过几年区域发展起来,房价应该能涨。
关键是,那是我自己的房子。不用跟谁分,不用看谁脸色,完完全全属于我。
“谢谢你,静静。”我说。
“谢什么,”她碰碰我的肩,“咱俩谁跟谁。不过说真的,以后找男人眼睛擦亮点。别再找这种长得人模狗样,一肚子算计的。”
“不找了,”我喝光杯里的酒,“男人有什么好,不如赚钱靠谱。”
许静哈哈大笑:“对!咱们女人,自己有钱最重要。男人会跑,钱不会。”
那晚我们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话,哭哭笑笑的。最后都醉倒了,在地板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许静已经走了,留了纸条在桌上:“锅里有粥,记得喝。我去加班了,有事打电话。”
我爬起来,盛了碗粥,坐在窗前慢慢喝。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有老人在散步,有小孩在玩耍,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
一切如常。世界没有因为我的分手而改变分毫。
这样挺好。
______
周一一早,我去公司上班。同事看见我,打招呼:“苏晴,听说你买房了?恭喜啊!”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周文远说的。他大概跟共同的朋友炫耀过,说要买房结婚了。
“谢谢。”我没多解释,笑了笑,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开晨会,写报告。工作还是那些工作,但心情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累,想着什么时候能休息,能放松。现在反而觉得,工作好,踏实。付出就有回报,不会骗人。
中午吃饭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是周文远。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新号。
“晴晴,我们谈谈。”他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语速很快,“你给我个机会,我补偿你。那房子我不要了,真的,都归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我平静地说。
“苏晴!”他急了,“你就这么狠心?两年感情,说断就断?”
我笑了:“周文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感情?”
那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八万块钱……”
“放心,我会还你,”我说,“三个月内,一分不会少。没事的话我挂了,在上班。”
“等等!”他喊,“王哥说,贷款的事……可能有麻烦。银行那边发现评估价有问题,可能要重新审核。”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不变:“那是你的事,跟我无关。合同是你让我签的,字是你看着我签的。有什么问题,你自己解决。”
“苏晴你不能这样!”他声音大起来,“当初是你同意买的!”
“我同意买,是因为你说要结婚,”我一字一句说,“现在婚不结了,房子我也不想要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合同退了。没本事,就自己还月供。”
说完我挂了电话,拉黑这个号码。
手有点抖,我握紧杯子,喝了口水。许静说得对,对待人渣,不能心软。你一心软,他就觉得有机可乘。
下午,赵律师打来电话,说周文远去找他了,想撤销补充协议。赵律师当然没同意,让他有事找法院。
“苏小姐,你这边要小心点,”赵律师提醒,“他可能会去你公司闹。”
“让他来,”我说,“我有的是时间陪他玩。”
但周文远没来。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他没再联系我,也没来公司。我乐得清静,专心工作,下班就去健身房,或者跟许静吃饭逛街。
周末,我去看了那套房子。工地还在施工,塔吊转着,工人上下忙碌。我站在围挡外,看着那栋已经封顶的楼,想着十八楼的那套房子。
136平,四居室,南北通透。主卧带衣帽间,厨房是开放式的,有个大阳台。如果一切顺利,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交房了。
月供两万二,三十年。压力很大,但也不是不能承受。我算了算,工资加奖金,一个月三万左右。还了月供,还剩八千,省着点花够用。等交房后租出去两间,以租养贷,压力能小点。
只是未来几年,要过紧日子了。不能随便买衣服,不能常在外面吃饭,不能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但值得。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空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被赶走。那种安全感,是租房子永远给不了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晴晴,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们呢?”
“刚吃完。你爸在洗碗呢。”妈妈顿了顿,“晴晴,你跟文远……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这么问?”
“他妈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妈妈声音里透着担心,“我说不知道,她就挂了。晴晴,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妈,我跟周文远分手了。”
“分手了?”妈妈惊讶,“为什么?之前不是还好好的,说要买房结婚吗?”
“他骗我,”我简单说了事情经过,“他想骗我买房,然后分手分产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妈妈叹了口气:“分了也好。这种男人,心术不正,嫁了也要受苦。”
“妈,你不怪我?”我有些意外。我以为她会骂我傻,骂我没眼光。
“怪你什么?”妈妈说,“你又没错。要怪就怪那个人渣,装得人模人样,一肚子坏水。晴晴,别难过,好男人多的是,咱们慢慢找。”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妈,谢谢。”
“谢什么,傻孩子。”妈妈声音也哑了,“就是那房子……月供那么高,你一个人怎么还?要不,妈这儿还有点钱……”
“不用,”我赶紧说,“我还得起。您跟爸的钱留着养老,别操心我。”
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其实没那么难过。真的。就像许静说的,及时止损,是好事。二十八岁,不算老,一切还来得及。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会想起一些片段。想起他煮的红糖水,想起他等我的身影,想起他说“等房子买了,我们就结婚”时的表情。
然后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都是演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适应了新家,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健身,看书。周末有时跟许静逛街,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就窝在家里看电影。
周文远没再出现,听说他离开北京了,去了深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关心。
房子的事有了新进展。开发商资金问题爆发,工地停工了。业主们组织维权,我也去了几次。一群陌生人聚在一起,为了共同的利益奔走,倒也热闹。
维权群里有个大哥,姓陈,特别热心,懂法律,懂工程,带领大家跟开发商谈判。有次开完会,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有事方便联系。
陈大哥四十出头,自己开公司,说话办事都很靠谱。他离异,带个女儿,前妻在国外。这些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我们没太多交集,除了维权的事,偶尔聊几句。直到有次,我在群里说月供压力大,他私聊我,说他公司缺个财务顾问,问我有没有兴趣兼职。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一个月来两三次就行,报酬从优。”他说。
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确实需要钱,多份收入总是好的。
去他公司那天,他亲自接待我。公司不大,但干净整洁,员工看起来也精神。谈完工作,他请我吃饭,说感谢我帮忙。
“别这么说,是我该谢你,”我说,“给我这份工作。”
“互惠互利,”他笑,“你能力强,我信得过。”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陈大哥很会聊天,不让人尴尬,也不越界。他说他前妻的事,说女儿的事,说创业的艰辛。我也说了些自己的事,包括买房,包括分手。
“你前男友,不太聪明。”听完后,他说。
“嗯?”
“真想算计人,不该用这么蠢的办法,”陈大哥给我倒茶,“零首付,风险太大,一查就露馅。而且目标是你,更蠢。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笑了:“我看出来了,但看破不说破。”
“对,这才是高明之处,”他点头,“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苏晴,你比我认识的很多男人都强。”
“陈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认真地看着我,“是真的。很多女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哭哭啼啼,要么鱼死网破。你能冷静处理,全身而退,还占了套房子,不简单。”
我没说话。其实没那么冷静,也哭过,也崩溃过,只是没让人看见。
“不过,”他话锋一转,“月供两万二,压力确实大。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
“你说。”
“等交房后,别自住,也别单间出租,”他说,“整租给公司做宿舍,或者做长租公寓。这地段,整租能租到一万五左右。你自己租个小点的房子,比如你现在住的那种,一个月五千。这样你实际月供就七千,压力小很多。”
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总想着那是家,舍不得租出去,”陈大哥笑,“但房子首先是资产,其次才是家。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套小的自己住,这套就投资。”
“有道理。”我点头。
那晚回家,我算了笔账。如果按陈大哥说的,整租出去,我每月实际支出七千,完全能承受。甚至还能有点结余,存起来,提前还贷。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原来出路这么多,原来不必被两万二的月供压垮。
我给陈大哥发微信:“陈哥,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他很快回复:“客气。有空常来,我这儿缺个靠谱的财务顾问。”
我回了个笑脸,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万家灯火。这座城市从不缺故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算计,有人在清醒。
而我在其中,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受过伤,犯过错,但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哦不对,陈大哥说,这叫不简单。
我笑了,拉上窗帘,准备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还月供,还要生活。
但我知道,我会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