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冷猫
在人工智能这个以「季度」甚至「月度」为单位刷新认知的领域,谈论「十年」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技术发展得越来越快,永远有更新的亮点技术在抓住我们的眼球。也正因如此,当一项成果在提出十年之后被重新拿到聚光灯下,并被郑重授予一枚「WWW 2026 Test of Time Award」时,它触及了一个深刻的问题:什么样的研究,能体现超越时间的价值。
7 月 1 日,在迪拜举办的 The Web Conference 2026(国际万维网大会)上,一篇发表于 2015 年的论文《LINE: Large-scale Information Network Embedding》被授予 Seoul Test of Time Award(时间检验奖)。这篇由国际知名 AI4S 科学家、Mila 终身教授、百奥几何公司创始人唐建博士领衔、与 Meng Qu, Mingzhe Wang, Jun Yan, Ming Zhang, Qiaozhu Mei 等人合著的论文,目前被引次数已超过 7300 次。
值得一提的是,Seoul Test of Time Award 的首届得主是大家都很熟悉的拉里・佩奇与谢尔盖・布林(PageRank 的提出者),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然而,拉长历史的维度来看,这篇论文真正迷人地方,不仅在于它对过去的总结,更在于它对未来的跨界启示。
唐建博士这篇工作,在 PC 互联网时代,支撑了搜索引擎、PageRank 和知识图谱的发展;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支撑了社交网络的建模和商业推荐系统的运转。更与其他工作不同的是,这项工作并未随着互联网红利的退潮而褪色。相反,当 AI 技术范式跨入深度学习与大模型时代,它所沉淀出的底层数学逻辑,开始向着一个远超想象的全新领域蔓延 —— BIO AI。
当年用来理解万维网、连接网页节点的数学模型,在经过几何深度学习(Geometric Deep Learning)的演维后,如今正成为最前沿的 AI for Science 范式,去理解和设计人体内的抗体分子。
从错综复杂的 Web 网络,到精密绝伦的蛋白质三维结构,看似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但在几何图神经网络的解构下,它们共享着同一种底层的数学语言。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的技术远征,不仅验证了信息科学的第一性原理,也正是唐建教授从学界迈向产业界的逻辑起点。
从万维网到蛋白质:一条意外但又合理的技术线
LINE 解决的问题,一句话就能说清:怎么把一张有着数百万节点、数十亿条边的巨大网络,压成机器算得动的低维向量,同时又不丢掉它的结构。
它和稍早的 DeepWalk、稍晚的 Node2Vec 一起,把「图表示学习」从一个边缘话题做成了一个独立方向。
比较有想象力的读者们可能已经发现了端倪。
现实世界里的关系本质上都是图。网页之间是链接构成的图,人和人之间是关系构成的图。当唐建把视线越过屏幕、投向更微观的世界,他看到的还是同一种结构。蛋白质是原子与化学键构成的图,小分子是图,细胞内的相互作用网络也是图。
所以,LINE 的边界不可能局限于互联网。2023 年,唐建博士创立的百奥几何正式运营,一个从底层重构生命科学的研发范式,打造下一代 AI 原生(AI Native)的生物科技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技术内核,正是从 LINE 一路延伸下来的技术逻辑:既然分子天生就是三维的图,那么在图上理解与生成结构的能力,理应能被改写成设计分子的能力。
在 LINE 发表之后,唐建博士的每一步都在这条技术线上前进:用于知识图谱推理的 RotatE,再到面向药物发现的开源平台 TorchDrug,以及联合英伟达、英特尔、IBM 推出的、面向大分子的 TorchProtein。旁人眼里彼此独立的一个个项目,在唐建博士这里,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切面。
唐建博士,北京大学计算机博士,微软亚洲研究院研究员,卡内基梅隆大学与密歇根大学博士后,此后成为蒙特利尔学习算法研究院(Mila)华人终身教授,2014 年拿下 ICML 最佳论文奖。
在图机器学习最前沿泡了十余年,唐建博士决定让自己的工作在生命科学上探寻广阔的应用前景,与其说是灵光乍现的转身,不如说是蓄谋已久的收敛。
一以贯之的技术底色:GeoFlow 的三级跳
人工智能的技术浪潮分三个阶段演进: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数字 AI,以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为代表的物理 AI,以及以生命科学为战场的生命 AI。
生命 AI 正是百奥几何的使命,是「深度理解生命的底层语言,并在原子级精度上实现对生命分子可编程的工程化改造」。
作为一个由学界大牛创立的 「AI 原生」公司,技术力必然是其立身之本。这也意味着从算法内核、模型训练,到高通量自动化湿实验闭环,全部自建。
支撑这一切的核心,是自主研发的底层大模型。那条从 LINE 一路延伸的技术路径,最终落到了一个叫 GeoFlow 的「微观世界模型」上。
2024 年 6 月的第一代 GeoFlow,生成式 AI 抗体设计大模型,基于几何深度学习架构和最新的流匹配生成模型,能够同时用于抗原 - 抗体复合物结构预测和抗体设计两项关键任务。
GeoFlow V1 做的是最基础的一件事,全原子建模。直接下沉到原子层面,把每个原子的三维坐标、化学键的长度与角度,原原本本地建进模型。这背后是几何深度学习加深度生成模型的组合拳,真正学会的是原子在三维空间里的合理配置。
基于 GeoFlow 的抗体从头生成示意图
粒度下沉带来的是精度的抬升。仅这第一代,GeoFlow 在蛋白 - 蛋白复合物结构预测上就摸到了与 AlphaFold 3 同一水准。要知道,AlphaFold 系列是 DeepMind 的招牌工作,这一模型的问世,直接宣告了百奥几何国际第一梯队的底层技术地位。
GeoFlow V1 抗原 - 抗体复合物预测评测结果
更关键的是,全原子这条路一旦走通,就为后面「不止会看、还要会造」的设计能力打好了基础。
2025 年 4 月,GeoFlow V2 问世。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化。
抗体从头设计一直是这个领域公认的硬骨头,难点在于抗体与抗原结合的界面由高度柔性的 CDR 环主导,比那些相对刚性的支架蛋白难建模得多,长期以来只有少数海外闭源模型能碰。
在此之前,结构预测和从头设计通常是两拨人、两套模型各干各的:一套负责「给定序列,算出结构」,另一套负责「给定需求,生成序列」。GeoFlow-V2 第一次把这两件事捏进了同一个模型,靠的是一种叫「伪蛋白序列」的巧思。喂进一条完整序列,模型就当它是预测任务,把结构解出来;把序列里的一部分甚至全部遮盖住再喂进去,模型就当它是设计任务,把缺的部分补全生成。预测与设计,在同一套参数里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
GeoFlow V2 在抗原 - 抗体复合物和蛋白 - 小分子复合物结构预测上均取得领先性能
GeoFlow-V2 是国内第一个在这道难题上真正撕开口子的 AI 大模型,第一次做成了国产可用的「结构预测 + 从头设计」的通用底座。让蛋白质成为可以被理解、被创造、被验证的智能构件。
它是一款全原子级的蛋白大模型,通用性足够强,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第三代那次范式跃迁的发射台。
2025 年 10 月,GeoFlow-V3 亮相,首次将多步推理引入蛋白质设计,让模型具备「自我评估、自主进化」的能力,在抗体从头设计中取得里程碑进展。
GeoFlow V3 用多步推理实现抗体分子虚拟进化
让模型自主思考,不管在任何场景里,都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意味着 AI4S 在该领域的实现真正拉开了序幕。
GeoFlow V3 加入多步推理的逻辑,是去模仿自然界抗体亲和力成熟的机制,也就是免疫系统通过反复突变、筛选来一步步打磨出高亲和力抗体的过程,把设计变成了「生成、评估、再优化」的多轮迭代闭环,让模型对自己的产物打分、找出薄弱的残基、再有针对性地重新设计。
这条思路,和大语言模型近两年从 GPT 走向推理模型的演进,精神上遥相呼应。GeoFlow V3 的问世,正是生命科学领域里的 DeepSeek R1 时刻。
在 V3 的技术报告里,团队针对七个临床相关靶点、十项独立的纳米抗体从头设计任务,平均命中率做到 18.7%。这个数字相较上一代计算方法拉高了约两个数量级,接近百倍。
GeoFlow V3 设计流程与实验结果
结构预测这一侧,V3 的高精度复合物 Top-1 成功率比 V2 提升了 45%。把镜头拉到更多任务上看,在累计超过 20 个靶点的从头设计任务中,苗头分子的平均命中率稳定在接近两成的水平。
「少做、多得、可控」,是这套体系远远超越传统大海捞针式筛选的优势。而下一代模型已经在路上,它要把建模尺度从「分子」推向「细胞」,从设计单个分子,走向设计一整个分子系统。
AI 与生命科学的硬核交汇
生命科学,正在成为全球最顶尖的 AI 力量共同奔赴的方向。
上个月,AlphaFold 的共同创造者、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John Jumper 离开工作近九年的 Google DeepMind,加入 Anthropic。
Anthropic 收购 AI 生物技术团队、自建湿实验室,把生物能力内建进通用大模型,喊出「把生命科学研发周期压缩十倍」的目标;OpenAI 发布面向生命科学的推理模型 GPT-Rosalind,铺设垂直工具与药企合作网络;DeepMind 则早早拆出独立公司 Isomorphic Labs,累计融资约 27 亿美元,直奔临床管线而去。
也就是说,自 AlphaFold 拿下诺奖后,全球顶尖的 AI 实验室都正在向同一个方向发力:生命科学。
Kevin Weil, VP of OpenAI for Science
当然,热闹里也藏着冷静的声音。迄今为止,Recursion 至今没有获批药物,BenevolentAI 的候选药折戟临床后退市被收购,AI 制药和生命科学,尽管吸引了顶级玩家的加入,但目前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产业落地的仍然是凤毛麟角。
从中,我们正能够看出生命科学产业落地的困难。而百奥几何,已经把 GeoFlow 的能力落地成了可交付的成绩,率先成长为国内 AI 制药领域的领跑者,含金量于对比中不言而喻。
其一,团队作为核心贡献者,参与了英伟达开源蛋白质大模型 La-Proteina 的研发,把自己的方法论输出进了全球最受关注的 AI 基础设施生态。
其二,团队自研的 AI 虚拟细胞模型 PerturbDiff,在国际科研界拿到了不小的关注度,把建模的野心从单个分子推向了细胞层面的扰动响应。
资本市场也在用真金白银投票。就在不久前,百奥几何完成新一轮数亿元战略融资,由上海生物医药创新转化基金、国科投资、达晨财智、星连资本联合领投,高榕资本、指数人工智能产业创新基金跟投,指数资本担任独家财务顾问。
百奥几何采取「合作开发加自研管线」的双轮打法,在三条战线上把 GeoFlow 的能力落地成了实打实的交付。
第一条战线是抗体,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
面对肿瘤治疗里那些同源家族高度相似、传统方法几乎无法区分的靶点蛋白,团队把「特异性」直接写进生成阶段做前置约束,只设计不超过 100 条序列,就拿到了 2 条同时具备高选择性与高亲和力的抗体。
在抗体优化这条更成熟的路上,基于几何深度学习的 GearBind 方法早就在真实变异株上验证过:针对新冠 Omicron 变体,三周内把 CR3022 抗体的结合亲和力抬高了 17 倍;针对 JN.1 变体,把另一株抗体的亲和力拉高 300 倍以上,两项成果分别登上 Nature Communications 与 PNAS。
第二条战线是疫苗。某病毒的天然抗原蛋白长期无法稳定形成二聚体,是个卡了很久的瓶颈问题,百奥几何依托 GeoFlow 完成了登革病毒包膜蛋白二聚体的稳定化设计,把二聚体占比从不足 10% 抬到 95% 以上,相关产品已经转让给国内头部药企。
第三条战线是合成生物学,落地最直观,也最能体现 AI 设计酶的商业价值。
公司用 AI 设计的酶实现了天然冰片的生物合成,是全球首次,手性纯度高达 99.9%,单位成本压到约 30 美元每公斤,较传统植物提取方案有超过 80% 的成本优势,目前已完成 500 升规模的中试验证。另一款产品 α- 酮戊二酸,通过定向优化关键酶的活性,成本较市场现有生物合成技术再降 60% 以上。这些管线里,已经有十余条推进到了下游 BD 合作阶段。抗体设计平台也已与多家国内外药企达成授权合作。
一家成立不过几年的公司,能同时在创新药和生物制造两个万亿级赛道上跑出可交付的成绩。「AI 在生物医药领域的『智能涌现』时刻,比业内预想来得更快」。
尾声:科研人长期主义的赞歌
科研与创业,毋庸置疑都是需要坚持长期主义的事情。
二者都要求人在复杂系统里耐心寻找那条不变的规律,都要求人扛得住短期看不到回报的寂寞,也都要人相信,自己押注的东西会在时间里越沉越有分量。
这也正是这枚「WWW 2026 Test of Time Award」最动人的地方。它代表了一种在今天这个行业里近乎稀缺的品质:坚持一个技术路径,并让它在不同的领域里闪闪发亮。
很少有人能预料到,从 LINE 的图结构开始,「理解结构、生成结构」的思路,能够引导 AI4S 在生物科技领域取得突破。
从北大到 Mila ,再到百奥几何的实验室,唐建博士换过很多身份,做的却始终是同一件事:把一个足够底层的问题做了十年。
「获得 WWW 时间检验奖是对过去的肯定,但在 AI + 生物这个深水区,用算法造福人类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好的研究从不惧怕时间,它只会随着时间生长出越来越厚的价值。在一个习惯用月和季度丈量成败的时代里,愿意用十年去等一个答案的人并不多,而恰恰是这些人,最终把整个行业往前推了一大步。
这或许就是长期主义最朴素的回报:你把时间熬成了朋友,时间便会站到你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