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崇甫
当前商业领域最令人不安的现象,并非需求萎缩或成涨,而是一种广泛存在的“集体失语”——大量企业已经丧失了定义何为“好产品”的能力。
它们擅长计算、擅长复制、擅长在既有赛道上做边际优化,却无法回答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所在的行业,一件让人心动的作品应该具备哪些特质?
这种失语,正是内卷的深层病灶。
一、模仿的陷阱
观察竞争对手、学习行业标杆,本身并无过错。但问题在于,绝大多数企业将观察的终点设定为“跟随”,而非“区分”。
当一个行业的所有参与者都盯着彼此的行动,便会出现一种奇特的趋同现象:产品参数越来越接近,营销话术越来越雷同,连发布会的形式都如出一辙。
消费者面对这些高度同质化的选项,唯一的决策依据只剩下价格。于是价格战启动,利润消失,创新停滞——这套剧本在过去十年中反复上演,从家电到手机,从新能源车到餐饮连锁。
内卷的本质,是在同一个维度上过度竞争。而竞争维度的单一化,源于思考维度的单一化。
企业不再追问“用户真正需要什么”,而是问“对手在做什么”。这个提问方式的转换,是所有平庸战略的共同起点。
二、三个回归事物本身的样本
张雪的做法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范例。在国产摩托车行业普遍满足于组装低端代步工具时,他追问了一个极为朴素的问题:一台让人骑上就兴奋的机车,它的车架刚性、悬挂调校、重心分布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不需要调研报告来回答,因为他自己就是重度骑手。他花了大量时间拆解进口高性能摩托,测量每一个关键参数,然后在国内供应链的约束下,尽可能逼近物理极限。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捷径。主流厂商的做法是逆向仿制外形,装上通用发动机,再以低价出货。张雪选择了另一条路:自研大排量发动机,在赛道上反复测试,根据骑手的实际反馈迭代。
这条路在初期被同行视为“不划算”——研发投入高、回报周期长、市场容量小。但正是这种对“好车标准”的执着定义,让凯越从一个小作坊走到了国际赛事的领奖台。这不是资本的胜利,而是一个人对事物本质的追问获得了市场的验证。
董路的足球青训实践同样绕开了行业惯性。中国足球的青训体系长期封闭在体校和职业俱乐部梯队两个通道内,选拔依赖基层教练推荐,培养采取长期封闭集训。
这套模式运转数十年,成果寥寥。董路不是体制内人士,他没有资格在既有系统内部改良,于是他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在系统之外重新搭建一套标准。他用互联网面向全国公开选拔球员,以高强度比赛替代封闭训练,战术体系基于中国孩子的身体条件和比赛习惯量身设计。
这套做法被业内嘲笑为“野路子”。但嘲笑者无法回避一个事实:当他的球员批量进入职业梯队和国家少年队时,争论战术是否“科班”已经毫无意义。
董路用胜负回答了那个根本问题:一支好的青少年球队,不是看它是否符合某种既定的培养模式,而是看它能否持续地产出能打高水平职业比赛的球员。
《给阿嬷的情书》则是文化产业回归本质的例证。行业通行的成功公式是:大IP加流量明星加情绪营销。这部电影逆着这套公式走:没有明星、没有特效、没有强大的发行渠道。
它的创作团队花了大量时间走访海外潮汕家庭,采集真实的口述史,将那些关于乡愁、承诺与代际情感的故事改编进剧本。
他们追问的不是“什么样的电影能卖座”,而是“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人记住”。
结果是,这部电影靠口碑从边缘走向主流。它证明了一件事:在算法推荐和流量投放主宰注意力的时代,一个真诚的好故事仍然具备穿透力。这种穿透力不来自任何行业套路,只来自叙事艺术最原始的力量——让人感同身受。
三、存量时代的战略选择
中国企业在过去四十年中享受了多重系统性增长动能:规模红利、成本红利、制度红利、全球化红利。在这些红利的助推下,“做大”几乎等同于“做强”。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对红利的捕捉能力,而非对事物本质的理解能力。
但红利正在全面消退。站在增量扩张转向存量博弈的路口,真正的战略能力不再是规模复制,而是价值定义。
谁有资格定义“一台好车”“一支好球队”“一部好电影”的标准,谁就掌握了所在领域的定价权和话语权。
这种定义权不可能来自对竞争对手的模仿,也不可能来自对资本叙事的迎合,它只能来自一个更源头的地方——创业者本人对事物“应然状态”的朴素判断。
这并不意味着否定经验和参考。观察同行当然必要,但观察的目的不是复制,而是识别对方底层假设中的漏洞,然后问自己:在这个行业里,那些被所有人默认的前提,真的不可动摇吗?我的独特判断是什么?
存量时代的战略原点,不在任何人的PPT里,不在行业峰会的共识里,也不在投资人的预期里。它在每一个创业者和经营者回到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时——我究竟想造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所有好战略的真正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