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商把计算器推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发烫。
九位数。
何宴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
开发商老周笑了:“何先生,这个数,您要是点头,今天就能签。”
我站在何宴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后背。
这个男人,二十五年前跟我说“宋棠,你疯了吧,贷款买四合院?那破地方谁住?”
现在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宋棠,”何宴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签字。”
我没说话。
开发商老周看看他,又看看我,笑容僵住:“何太太,您的意思?”
何宴的手伸过来,想握我的手腕。
我退了一步。
“这六套房,”我看着何宴的眼睛,“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一章
1993年的北京,秋天来得特别早。
我站在西城区房管所门口,手里攥着六份贷款合同,手心里全是汗。
“宋棠,你确定?”
陪我来的同事小赵抽着烟,一脸不可思议:“六套?你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八,你拿什么还?”
“我算过了。”我把合同一张张捋平,“每套月供八十多,六套加起来五百出头。”
“你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还贷!”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担保。”
小赵把烟掐灭:“你疯了。”
我没疯。
我从小在胡同长大,知道这些破院子将来会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但肯定会有那一天。
我妈说我魔怔了,为了买房连嫁妆都砸进去。
我爸气得摔了碗:“宋棠,你要是敢贷这个款,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进了。
贷款合同签完那天,我蹲在房管所门口哭了十分钟。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宋棠的人生,只能靠自己了。
何宴是三个月后出现的。
那时候我已经把六套房全部出租,月供勉强能覆盖租金收入的八成。剩下的两成,靠我下班后去夜市摆摊补上。
“你是宋棠?”
他站在我的摊位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你是?”
“何宴,建设银行信贷部的。”他把档案袋打开,“你名下有六笔房贷,总金额十八万,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还款能力。”
我放下手里的袜子:“你是来催贷的?”
“不是。”他笑了一下,“我是来问问你,还有没有兴趣再买一套。”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了顿饭。
羊肉胡同的小馆子,铜锅涮肉,麻酱碟。
“我手里有套房子,房主着急出国,价格压得很低。”何宴给我倒了一杯二锅头,“你要不要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还能买?”
“你三个月按时还款,一分没拖。”他夹了一筷子羊肉,“我查过你的流水,白天上班,晚上摆摊,周末还去商场做促销。”
“你调查我?”
“我是银行信贷员,调查客户是我的工作。”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男人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
“房子在哪?”
“鼓楼西大街。”
“多少钱?”
“三万二。”
“太贵了。”
“可以谈。”他又笑了,“房主急用钱,两万八应该能拿下。”
我算了一下。
六套房的贷款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再加一套,月供直奔七百。
“我考虑考虑。”
“考虑可以,但别太久。”何宴站起来买单,“这房子三天内肯定出手。”
他说得对。
第二天我去看房,院子不大,但位置好,临街,以后能改商铺。
房主果然急,两万七成交。
签合同那天,何宴也在。
“你又贷了一笔?”小赵在电话里快疯了,“宋棠,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个姓何的不会是托吧?”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帮我算了三个小时的账,从利率到租金回报率,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做。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胡同口站了很久。
“宋棠。”
“嗯?”
“你是我见过最敢赌的人。”
我回头看他:“我不是敢赌,我是没得选。”
他愣了一下。
我没解释。
一个女孩,二十三岁,没背景没钱,想在九十年代的北京活下去,除了拼命,还能怎么办?
后来的日子,我跟何宴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他隔三差五来我摊位前晃悠,有时候带份炒肝,有时候带俩包子。
“你不用上班?”
“我调休。”
“银行还能调休?”
“我想调就能调。”
小赵说他对我有意思。
我说不可能,他是银行职员,正经大学生,怎么可能看上我一个摆摊的?
1994年春节,何宴带我回他家吃饭。
他爸是机关干部,他妈是中学老师,家里住单位分的楼房,暖气烧得足。
“小宋,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何宴妈妈给我倒茶,语气温和,但眼神在打量。
“我在商场做售货员。”
“听说你还买了房子?”
“买了几套。”
“贷款买的?”
“嗯。”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何宴送我出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满意我?”
“没有。”
“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何宴停下脚步:“宋棠,是我配不上你。”
我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扛六套房贷,白天上班晚上摆摊,换我,我做不到。”他说得很认真,“我妈不懂,但我知道,你这样的人,迟早会出头。”
1994年秋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何宴家楼下的小饭馆摆了三桌。
我妈没来,我爸也没来。
何宴妈妈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出租屋,何宴从包里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都给你。”
我没接。
“你拿着。”他把存折塞我手里,“房贷我们一起还。”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万两千块。
他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
“何宴。”
“嗯?”
“你就不怕我亏了?”
“亏了就亏了,大不了我养你。”
那天晚上我哭了。
不是感动,是害怕。
我宋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
第二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难。
何宴妈妈——现在该叫婆婆了——隔三差五来我们租的房子“看看”。
“这房子太小了,采光也不好。”
“小宋,你名下不是有房子吗?怎么不住自己的房?”
我解释过很多次,那些房子都出租了,租金要还贷。
婆婆不听。
“贷款贷款,你就知道贷款。”她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针,“何宴是银行正式工,你让他跟你一起背债,说出去让人笑话。”
何宴下班回来,听见这话,脸沉下来:“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你们结婚,她家一分钱陪嫁没有,咱们家出的酒席钱,你爸还给了两万块红包,够意思了吧?”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婆婆站起来,“我就是心疼你,一个月工资大半拿去还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何宴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宋棠。”
“嗯。”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我没骗他。
婆婆说的那些话,我早就在自己爸妈嘴里听过无数遍。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贷款意味着什么。
1995年,我开始做服装生意。
那时候北京秀水街已经开始火了,我拿着何宴的存款和自己的积蓄,在东四租了个小门面,从广州进货,卖女装。
何宴下班后来店里帮忙,挂衣服、算账、招呼客人,什么活都干。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我问他。
“比你摆摊强。”他擦了把汗,“至少不用风吹日晒。”
生意比我想的好。
第一年净赚两万,第二年翻倍。
到1997年,我已经还清了三套房子的贷款。
婆婆的态度也开始变了。
“小宋,你们那个服装店,要不要扩大规模?妈认识几个朋友,可以帮你介绍客户。”
“不用了妈,现在这样挺好。”
“你这孩子,生意当然是越大越好。”
她笑得热情,但我看得出,她眼睛里不是关心,是算计。
1998年,何宴升了信贷部副主任。
那天他请了几个同事回家吃饭,婆婆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家何宴啊,就是争气。”婆婆给每个人倒酒,“三十岁就当上副主任,以后肯定还能往上升。”
何宴的同事老刘笑着说:“何主任能力强,应该的。”
“那也是我们家底子好。”婆婆看了一眼我,“何宴他爸是机关干部,我又是老师,从小对他的教育就没放松过。”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小宋你也辛苦了,快坐下吃。”老刘招呼我。
“没事,还有一个汤。”
婆婆接过话:“小宋这人就是能干,做生意一把好手。不过女人嘛,还是得顾家,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送走客人,何宴在阳台抽烟。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
“我跟你说了,我没在意。”
他转过身,看着我:“宋棠,你真的不在意?”
我放下手里的碗。
“何宴,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他愣住了。
“她每次来,每次都说。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拖累你,说我做生意不顾家。”我声音很平静,“你哪一次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以为你不介意。”
“我不介意是我大度,你不说话是你懦弱。”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吵架。
吵到最后,何宴摔了杯子。
“宋棠,你到底要我怎样?我妈养我这么多年,我能跟她翻脸吗?”
“我没让你翻脸,我让你说一句公道话。”
“什么叫公道话?你告诉我,什么叫公道话?”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累了。
“算了。”
“什么算了?”
“当我没说。”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何宴在外面敲门:“宋棠,你把门打开。”
我没开。
不是生气。
是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永远不可能站在我这边。
1999年,我怀孕了。
何宴高兴得像个孩子,第二天就去买了婴儿床、奶瓶、小衣服。
婆婆也来了,拎着鸡汤,笑得合不拢嘴。
“小宋,这回你可得好好养胎,生意上的事先放一放。”
“妈,我才两个月,不影响。”
“怎么不影响?头三个月最要紧,你要是流产了怎么办?”
我看了眼何宴。
他低着头玩手机。
“何宴,你说句话。”
“啊?”他抬起头,“我妈说得对,你先休息,店里的事我来盯着。”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男人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
我放下鸡汤碗。
“妈,店里的生意不能停,每个月要还贷,还要进货,何宴一个人忙不过来。”
“贷款贷款,你就知道贷款。”婆婆脸沉下来,“你现在是孕妇,孩子最重要,钱的事以后再说。”
“妈,那些贷款是我婚前的事,跟何宴没关系。”
“你嫁给了何宴,怎么没关系?”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把那些房子卖了,一次性还清贷款,你安心养胎,等生完孩子再找个清闲点的工作。”
我笑了。
“妈,那些房子现在市值多少您知道吗?”
“多少?”
“七套房子,最少值一百二十万。”
婆婆愣住了。
“我当年买的时候,总共花了不到三十万。”我看着她,“您让我现在卖,亏九十万,这钱您补给我?”
“你——”
“妈,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但房子的事,我有自己的打算。”
那天婆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何宴送我回卧室,轻声说:“你不该那么跟我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考虑考虑,敷衍过去就行。”
“敷衍?”我看着他,“何宴,你妈让我卖房子,那不是几万块的事,那是九十万。”
“我知道,但你可以好好说。”
“我怎么没好好说?”
他叹了口气:“算了,你睡吧。”
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
孩子还没出生,战争已经开始了。
第三章
孩子是个女孩,取名何苗。
何宴抱着女儿,眼眶红了。
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女孩也挺好”,就走了。
何宴送她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妈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抱着何苗,看着她小小的脸。
从今天开始,我要保护两个人了。
坐月子那段时间,我请了个月嫂,婆婆没来帮忙。
何宴每天下班回来,逗逗孩子,吃完饭就去书房。
“你最近很忙?”
“年底了,银行审计。”
“那早点休息。”
“嗯。”
我抱着何苗在客厅走,经过书房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
“我知道,但宋棠刚生完孩子,现在不是时候……你再给我点时间。”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语气,不像是工作。
门缝里,何宴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
我没进去。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但北京的房价开始疯涨。
我的七套房子,市值从一百二十万涨到了两百万。
婆婆终于不再提卖房子的事了。
但她开始提另一件事。
“小宋,何宴他表弟要来北京上班,你那个鼓楼西大街的房子不是空着吗?让他住几天。”
“妈,那房子刚装修完,准备出租。”
“住几天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
“那行,住可以,但得签合同,一个月一千五。”
“一千五?你抢钱啊?”
“妈,那是市场价。”
婆婆气得脸都绿了,打电话跟何宴告状。
何宴挂了电话,跟我说:“让我表弟住吧,别收钱了。”
“为什么?”
“他是我表弟,亲戚之间谈钱伤感情。”
“伤感情?”我放下手里的奶瓶,“何宴,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贷款我还了七年,装修我出的钱,你表弟来住,凭什么不给钱?”
“你非要算这么清楚?”
“不是我算得清楚,是你们不算清楚。”
他又摔了杯子。
这次何苗被吓哭了。
我抱着孩子哄,他站在阳台抽烟。
屋子里只有哭声和烟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我想做个财产公证。”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宋女士,您和您先生协商好了吗?”
“没有。”
“那这个公证做不了。”
“为什么?”
“婚内财产公证需要双方同意,单方面不能强制执行。”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那我离婚呢?”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离婚的话,您婚前的财产属于个人所有,婚后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我名下的七套房子都是婚前买的,贷款也是我个人还的,跟他没关系吧?”
“严格来说,婚后还贷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如果您能证明还款资金来源于您的个人收入,可以主张分割比例较低。”
我回到家,何苗已经睡了。
何宴坐在客厅等我。
“你去哪了?”
“找律师。”
他脸色变了:“什么律师?”
“离婚律师。”
他站起来:“宋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清楚了。”我把包放下,“何宴,我们离婚吧。”
“就因为我妈说了几句?”
“不是几句,是七年。”
“七年怎么了?七年我对你不好吗?我工资卡给你,我帮你一起还贷,我——”
“你没帮我还贷。”我打断他,“你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房贷是我自己还的。”
“你——”
“何宴,你妈说我的时候你不说话,你表弟要住我的房子你让我免费,你半夜跟别的女人打电话你当我不知道?”
他脸色煞白。
“什么女人?”
“你自己清楚。”
我转身进了卧室,锁上门。
何宴在外面砸门:“宋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女人?我跟谁打电话了?”
我没回答。
何苗被吵醒了,又开始哭。
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小脸上。
对不起,妈妈不该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就让你经历这些。
但妈妈真的撑不下去了。
第四章
何宴不同意离婚。
他请了假,在家待了三天,跟我谈了三天的条件。
“宋棠,我知道我妈做得不对,我以后会注意。”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沉默了。
“何宴,我不是跟你赌气。”我抱着何苗,“我是真的累了。你妈、你表弟、你那个电话,我不想再猜了。”
“那个电话是银行的同事,她老公出轨了,找我问法律意见。”
“你确定?”
“我确定。”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当着我的面打?”
“因为——”
“因为你怕我多想?”
他点头。
“何宴,你不说,我才多想。”
那天下午,他把那个同事约到家里来。
女的,三十多岁,眼睛哭肿了,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宋棠,对不起,是我让何宴保密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老公的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
“没事,说清楚就好。”
她走了以后,何宴看着我:“现在你信了?”
“信了。”
“那还离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离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妈再来,你必须站在我这边。不用跟她吵架,但必须替我说句话。”
他点头。
“还有,你的工资卡我继续拿着,但我的房子,跟你没关系。”
“什么意思?”
“我名下的七套房,永远是我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分。”
他脸色很难看。
“宋棠,我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才要把话说清楚。”
2001年,我开了第二家服装店。
生意越做越大,到2003年,我已经有了五家店,年利润过百万。
何宴也升了信贷部主任,工资涨了不少。
我们的生活看起来很好。
但婆婆还是那个婆婆。
“小宋,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该要个二胎了吧?”
“妈,何苗还小,再等等。”
“等什么等?何宴是独生子,你们得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我看了一眼何宴。
他低着头吃饭。
“何宴,你妈问你呢。”
“啊?”他抬起头,“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四了,再不生就晚了。”
“小宋生意忙,等过两年再说。”
婆婆放下筷子:“生意生意,就知道生意。你娶的是老婆,不是合伙人。”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她没再说,但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晚上何宴抱着我:“宋棠,要不我们再生一个?”
“你想要儿子?”
“不是,我就是觉得一个孩子太孤单。”
“那如果又是女儿呢?”
“女儿也行。”
我翻过身看着他。
“何宴,你妈要的是儿子,不是女儿。如果再生一个女儿,她更不高兴。”
“那我们就生到儿子为止。”
“你把我当生育工具?”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们又吵了一架。
这次他没摔杯子,而是摔门走了。
凌晨两点他才回来,满身酒气。
“宋棠,对不起。”
“你喝酒了?”
“嗯。”
“跟谁喝的?”
“老刘。”
我扶他上床,给他脱了鞋。
他抓住我的手:“宋棠,你别离开我。”
“我不离开。”
“你发誓。”
“我发誓。”
他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爱他。
但爱一个人,不意味着要忍受一切。
2005年,北京的房价疯了。
我的七套房子,市值从两百万涨到了六百万。
开发商开始找我谈拆迁的事。
“宋女士,您这个院子,政府要改造,我们按政策补偿。”
“补偿多少?”
“每平米八千。”
我笑了。
“您知道旁边的新楼盘卖多少钱一平吗?”
“一万二。”
“那您给我八千?”
“政策就是这样。”
“那我不拆。”
开发商走了,换了几个来,都一样,价格压得很低。
我不急。
房子在我手里,租金每年都在涨,我不缺钱。
何宴倒是急了。
“宋棠,差不多就拆了吧,六百万不少了。”
“不急,还能涨。”
“你怎么知道能涨?”
“因为奥运会。”
2008年,奥运会前夕,北京房价暴涨。
开发商又来了,这次开价每平米两万五。
“宋女士,七套房总面积四百二十平,总价一千零五十万。”
“不拆。”
“您——”
“我说了,不拆。”
何宴在边上急得直跺脚。
“宋棠,一千多万了,你还不拆?”
“不拆。”
“你到底想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窗外。
“何宴,这些房子是我二十岁那年买的。那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摆摊,周末做促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休息过一天。”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转过头,“你只知道这些房子值多少钱,你不知道我为了它们付出了什么。”
他沉默了。
“这些房子不卖,永远不卖。”
“那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我女儿。”
何苗那时候八岁,正在屋里写作业。
何宴看了眼女儿,没再说话。
第五章
2010年,我的服装生意做到了顶峰。
十五家店,年利润五百万。
何宴辞了银行的工作,全职帮我打理生意。
婆婆又开始作妖了。
“小宋,何宴现在帮你管生意,你是不是该给他点股份?”
“妈,他的工资我每个月都发,年底还有分红。”
“分红?分多少?”
“去年分了八十万。”
“八十万?”婆婆撇嘴,“你一年赚五百万,就给何宴八十万?”
“妈,生意是我做的,店是我开的,何宴帮我管理,我给他工资加分红,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婆婆坐在沙发上,“你们是夫妻,他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他的,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那您让我怎么办?”
“把一半的股份转给何宴。”
我笑了。
“妈,您知道这些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吗?”
“怎么开起来的?”
“我怀何苗那年,大着肚子去广州进货,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差点流产。何宴呢?他在北京上班,连陪我去一趟都不肯。”
“那是工作忙——”
“何苗一岁的时候,我发烧四十度,还要去店里结账。何宴呢?他在跟你吃饭,说妈难得来一次,不能扫兴。”
“你——”
“这些店,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何宴帮我,我感激他,所以给他开工资、发分红。但您让我把股份给他,凭什么?”
婆婆气得站起来:“你、你这个女人太自私了!”
“我自私?”我也站起来,“妈,您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何宴怎么样?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住的大房子,哪一样不是我的钱?”
“那是你应该的!”
“应该的?”我笑了,“妈,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何宴回来得很晚。
他喝了酒,脸色很难看。
“宋棠,你今天跟我妈吵架了?”
“嗯。”
“你为什么不能让着她点?”
“我为什么要让?”
“她是我妈!”
“我是你老婆!”
我们又吵了。
这次他没摔杯子,也没摔门。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宋棠,我好累。”
“我也累。”
“我们能不能别吵了?”
“那你让你妈别来了。”
“她是我妈,她能不来吗?”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永远长不大。
2015年,我卖掉了服装生意。
不是做不下去,是累了。
何苗上了初中,需要人管。
婆婆得了高血压,三天两头住院。
何宴忙不过来,我只好把店都盘出去,回家做全职太太。
卖店的钱加上房子的租金,我手里的现金超过了两千万。
婆婆终于不作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她生病需要人照顾,而何宴指望不上。
“小宋,你给妈请个保姆吧。”何宴跟我说。
“请了,妈不用。”
“为什么不用?”
“她说保姆做的饭不好吃。”
“那怎么办?”
“我自己做。”
我每天早起给婆婆熬粥,中午送饭去医院,晚上接她回家。
她躺在床上,看着我忙前忙后,突然说了一句:“小宋,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愣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委屈你了。”她眼眶红了,“当年你买房子的时候,我说你疯了。你做生意的时候,我说你不顾家。你跟何宴吵架的时候,我说你自私。”
“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我要说。”她拉着我的手,“小宋,妈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
“您别这么说。”
“你是个好媳妇,是妈不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哭了一场。
何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其实我想说,妈终于承认了。
但有什么用呢?
那些年受的委屈,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
2018年,北京出台新的城市规划。
我那些四合院所在的区域,被划入历史文化保护区,不能拆了。
只能修缮。
开发商又来了。
这次不是老周,是老周的儿子,小周。
“宋阿姨,您这房子现在不能拆了,只能修。我们公司想跟您合作,把这几套院子改造成高端民宿。”
“怎么合作?”
“您出房子,我们出钱装修和运营,利润五五分成。”
我算了一下。
七套院子,改造成高端民宿,一年至少能赚三百万。
五五分,我拿一百五十万。
“四六。”我说。
“什么?”
“我六,你四。”
小周笑了:“宋阿姨,您可真会砍价。”
“不是砍价,是我的房子位置最好,临街,能做成旗舰店。你们拿了我的院子,周边那些房东都会跟你们签。”
他想了想:“行,四六就四六。”
2020年,民宿开业。
生意比预想的还好,第一年利润就突破了四百万。
我的分成,两百四十万。
何宴又开始管钱了。
“宋棠,民宿的钱你打算怎么用?”
“存着。”
“存着干嘛?不如拿去投资。”
“投资什么?”
“股票、基金、理财,什么都行。”
“我不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
“我可以帮你找专业人士。”
“何宴。”我看着他,“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对钱这么上心了?”
他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这样吗?”
“不是。”我摇头,“以前你不管钱的,工资卡给我,从来不问。现在你天天问我赚了多少、存了多少、打算怎么花。”
“我——”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六章
何宴没回答。
他转身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跟过去,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几个字。
“……再等等……她现在怀疑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我去找了方律师。
“方律师,我想查一下我先生的财务状况。”
“宋女士,您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转移财产。”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有直觉。”
“直觉不能作为证据。”
“那怎么办?”
“先查。查他的银行流水、股票账户、房产信息,如果发现有异常,再取证。”
我花了三万块,请了私家侦探。
一周后,侦探给了我一份报告。
何宴名下有三套房产,都是2016年以后买的。
总价一千二百万。
首付四百万,贷款八百万。
“这些房子的钱哪来的?”我问侦探。
“查过了,首付来自一个叫‘北京华茂商贸有限公司’的账户。”
“这个公司是谁的?”
“法人代表叫刘志强,是何宴以前的同事。”
老刘。
我的心彻底凉了。
“还有别的吗?”
“何宴名下还有一个股票账户,总市值大约六百万。资金来源也是华茂商贸。”
“他哪来这么多钱?”
“宋女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何宴先生从2015年开始,就在转移您名下的资产。”
“什么意思?”
“您的服装生意,2015年卖掉的时候,总价是三千万。但您实际到手的只有两千万,中间一千万被转到了一个叫‘北京华茂商贸’的账户。”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您当时签的合同,我看了,有问题。”侦探把文件递给我,“买方是华茂商贸,不是您以为的那个买家。”
“可我当时见的买家姓王。”
“那个王先生,是刘志强找的托。”
我闭上眼睛。
想哭,但哭不出来。
原来何宴从五年前就开始算计我了。
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一开始,他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
银行信贷员,主动找上门,帮我还贷,帮我买房子,娶我,帮我管生意。
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我睁开眼:“方律师,我要离婚。”
“宋女士,您确定?”
“确定。”
“那您要做好准备,这场官司会很难打。”
“为什么?”
“因为何宴转移资产的手段很高明,时间跨度长,证据链复杂。而且,您名下的七套四合院,虽然属于婚前财产,但婚后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增值多少?”
“您买的时候总价不到三十万,现在市值至少两个亿。增值部分,将近两亿。”
“他要分一半?”
“法律上,他有这个权利。”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何宴,你好狠。
第七章
我没急着摊牌。
先做了一件事。
把所有房子的产权证都转移到了何苗名下。
“妈,你这是干什么?”何苗十七岁,已经懂事了。
“给你。”
“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我把产权证塞她手里,“这些房子是妈妈二十岁那年买的,为了它们,妈妈吃了很多苦。现在妈妈把它们给你,不是让你现在用,是让你以后有个保障。”
“妈,你是不是跟爸吵架了?”
“没有。”
“你骗我。”
我看着女儿。
“何苗,如果有一天妈妈和爸爸离婚了,你跟谁?”
她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跟你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急了,“你们为什么要离婚?”
“因为你爸拿走了妈妈很多钱。”
“多少钱?”
“一千万。”
何苗脸色煞白。
“妈,你确定?”
“确定。”
“爸怎么会——”
“他会的。”我摸着她的头,“何苗,妈妈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恨你爸。是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谁都靠不住。”
她哭了。
我也哭了。
2021年3月,我正式提出离婚。
何宴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正在书房喝茶。
他看了一眼,放下茶杯。
“宋棠,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那行。”他站起来,“既然你想离,那就离吧。”
“财产怎么分?”
“按法律来。”
“行。”
方律师拟好了协议。
何宴看了一眼,笑了。
“宋棠,你名下的七套四合院,婚后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打算怎么分?”
“那七套房子我已经过户给何苗了。”
他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你——”
“何宴,你可以转移我的钱,我也可以转移我的房子。”
“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我站起来,“何宴,那些房子是我二十岁那年买的,贷款我还了七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笑了,“你转移我钱的时候,想过我们是夫妻吗?”
他哑口无言。
“何宴,我不跟你争。那七套房子已经过户给何苗了,你想要,去跟女儿要。”
“你卑鄙!”
“我卑鄙?”我看着他,“何宴,你从2015年开始转移我的钱,整整五年,转走了一千万。你跟我说谁卑鄙?”
他脸色铁青。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请了私家侦探。”
“你——”
“何宴,离婚协议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净身出户,我不追究那一千万。第二,我们打官司,我把证据交给法院,你不仅要还钱,还可能坐牢。”
他瘫在椅子上。
“宋棠,你太狠了。”
“不是我狠,是你逼我的。”
第八章
何宴选了净身出户。
签协议那天,婆婆来了。
她跪在我面前。
“小宋,妈求你了,别离婚。”
“妈,您起来。”
“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妈,我跟何宴的事,您别掺和。”
“怎么不掺和?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妻离子散。”
我看着她。
这个老太太,当年说我配不上她儿子,说我自私,说不给我好脸色。
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
“妈,何宴转移了我一千万,您知道吗?”
她愣住了。
“什么一千万?”
“您儿子,从2015年开始,偷偷转走了我一千万。”
“不可能!”
“我查过了,证据确凿。”
她转头看何宴:“是真的吗?”
何宴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
“妈,我——”
“啪!”
婆婆扇了他一巴掌。
“你这个畜 生!”
何宴捂着脸,不敢吭声。
“小宋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宴不说话。
“说!”
“因为——”他抬起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靠她。”
“什么?”
“妈,宋棠太强了。她买房子、做生意、赚钱,什么都比我强。我窝囊,我没用,我配不上她。”
“所以你就偷她的钱?”
“我想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我也可以赚钱。”
婆婆气得发抖:“你、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切。
突然觉得很可笑。
何宴,你偷我的钱,就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你偷了一千万,买了三套房,炒了股票。
结果呢?
房子是跌的,股票是亏的。
那一千万,现在最多值八百万。
你赔了两百万,还要净身出户。
这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方式?
“何宴。”我开口。
他抬起头。
“我不恨你。”
他愣住了。
“我只是可怜你。”
“你——”
“你可怜到需要用偷来证明自己。”
他脸色惨白。
“宋棠,你——”
“签字吧。”
他拿起笔,手在抖。
笔悬在纸上,停了十秒。
“宋棠,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
“何苗呢?何苗怎么办?”
“何苗跟我。”
“我能不能见她?”
“可以,但不能影响她学习。”
他点点头,签了字。
笔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哭。
我的眼泪,早在那些年就流干了。
第九章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趟四合院。
小周在院子里等我。
“宋阿姨,开发商老周想见您。”
“哪个老周?”
“就是当年想买您房子的那个。”
“他来干什么?”
“他说想跟您谈谈,关于这七套房子的收购。”
我笑了。
“他不是说不能拆了吗?”
“政策又变了。”小周压低声音,“老周得到内部消息,这片区域三年内要重新规划,可以拆了重建。”
“所以他来买?”
“对。”
“出多少?”
“他没说,但肯定比当年高。”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我买房那年种的。
二十八年了,从一棵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也从二十三岁的小姑娘,变成了五十一岁的中年女人。
“小周,你告诉老周,我明天见他。”
第二天,老周来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
“宋女士,二十五年了,您还是这么硬气。”
“周总,您也还是这么会做生意。”
他笑了。
“宋女士,我不跟您绕弯子。这七套院子,我出两个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亿?”
“对。”
“周总,您知道这片区域三年后能卖多少钱吗?”
他脸色变了。
“您——”
“我有内部消息。”我放下茶杯,“三年后,这片区域每平米至少十五万。七套院子四百二十平,总价六千三百万。您给我两个亿,您亏吗?”
他沉默了。
“周总,我不跟您抬价。三个亿,您拿走。”
“三个亿?”
“对。”
“宋女士,您太狠了。”
“不是我狠,是您给的价太低。”
他想了想:“两个五。”
“两个八。”
“成交。”
签合同那天,何宴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非要来“看看”。
“宋棠,这些房子也有我的份。”
“何宴,我们已经离婚了。”
“但增值部分——”
“增值部分已经过户给何苗了。”
“你——”
“何宴,我劝你别闹。那一千万的事,我还没追究。”
他闭嘴了。
老周在旁边看着,笑了笑:“何先生,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找律师。”
何宴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老周看着我:“宋女士,您真是个狠人。”
“不是我狠。”我把合同收好,“是这个世道,不狠活不下去。”
第十章
三个亿到账那天,我请何苗吃了顿饭。
“妈,你真把房子卖了?”
“卖了。”
“为什么?”
“因为该卖的时候就得卖。”
“那钱呢?”
“存着呢,以后给你。”
“妈,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女儿。”
何苗哭了。
“妈,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跟爸复婚。”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爱他了。”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擦掉她的眼泪,“何苗,妈妈爱过你爸,很爱很爱。但那些爱,在他偷我钱的那天就没了。”
“可爸说他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
“妈——”
“何苗,妈妈不是不原谅他。妈妈是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她抱着我哭。
我拍着她的背。
窗外,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
这座城市,我待了三十年。
从二十三岁到五十三岁。
从一无所有到身家过亿。
从爱一个人到恨一个人到不爱不恨。
三十年,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第二,爱情会死,但房子不会。
第三,这个世界上,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2023年秋天,何苗出国留学。
我送她去机场,何宴也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何苗,到了给爸打电话。”
“知道了爸。”
“照顾好自己。”
“嗯。”
何苗进安检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妈,你跟爸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看了眼何宴。
他站在三米外,眼神里全是期待。
“何苗。”我说,“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买了那七套房子。第二对的事,就是离了婚。”
何宴低下头。
何苗哭了。
我走过去,抱了抱她。
“走吧,妈妈等你回来。”
她走了。
机场大厅里,只剩下我和何宴。
“宋棠。”
“嗯。”
“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
现在浑浊了,老了,没有了当年的光彩。
“何宴,我原谅你了。”
他眼睛亮了。
“但是,我不会跟你复婚。”
“为什么?”
“因为原谅不代表忘记。”
“我——”
“你偷我钱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沉默了。
“你想过吗?”
“没有。”
“所以。”我转身,“再见。”
“宋棠!”
我停下脚步。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回头看他。
“爱过。”
“那现在呢?”
“现在?”我笑了,“现在我只爱我的房子和我的女儿。”
我走出机场,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是老周。
“宋女士,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那片区域规划又变了,改成商业区,地价翻了三倍。”
“所以?”
“所以您那七套房子,要是现在卖,能卖这个数。”
他把数字发过来。
我看了一眼。
九亿。
笑了。
何宴,你说得对。
我宋棠这辈子,就是太敢赌了。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爱情会死。
人会变。
但房子不会。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