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穆这个人,我是在旧县志里碰到他的。
说'碰到'也不太准确。县志里的人名密密麻麻,像秋天地上落了一层叶子,你踩到哪片就是哪片。我踩到了他。
他是陕西长安人,康熙五十四年跑到开县来当知县。陕西到开县,搁现在开车也得大半天,搁清朝,怎么着也得走上个把月。一个陕西人,大老远跑到巴山深处来当官,你说他图啥呢。
县志里写他:“加意学校,设立义馆,延师训士。每遇宾兴,尤力为奖劝。”
你看,就这么几句话。但你要是稍微懂一点清代的县志写法,就知道这几句话的分量。
“加意学校”——他重视教育。“设立义馆”——他办了免费学堂。“延师训士”——他请了好老师来教书。“每遇宾兴,尤力为奖劝”——每逢有学生要出去考科举,他格外上心,又出钱又出力,还亲自勉励。
说白了,这个郭孝穆,一个陕西来的监生,在开县干了三年,干得最起劲的事,就是给穷孩子办学校、帮助参加考试。
你想想那个画面。康熙五十四年的开县,刚经历过明末清初几十年的战乱,到处都是“境宇疮痍”。郭孝穆到任的时候,满眼荒凉,百废待兴。换做别的知县,可能先忙着收税、修城墙、安抚流民。这些他当然也做,县志里说他“初修城郭,亲为巡功,多惠政”。
但他偏偏还多做了一件事:办学。
而且不是办那种给富家子弟读的官学,是办“义馆”——免费的,给穷孩子读的。你想想,那时候开县到处都是湖广移民的后代,家里穷得叮当响,孩子别说读书了,饭都吃不饱。郭孝穆说,不行,得让他们读书。于是他建了义馆,还亲自去请老师。
请老师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想,一个穷县,好老师凭什么来?郭孝穆得去求、去请、去劝。县志里就四个字:“延师训士”。但这四个字背后,不知道他跑了多少路、说了多少好话。
还有那个”宾兴“。这词儿现在没人用了,搁清朝就是地方官给要去省城、京城考科举的士子送行、发路费。郭孝穆”尤力为奖劝“——每次都特别上心。你想想那个场景:一个陕西人,站在巴山深处的县衙门口,给一群本地孩子塞盘缠、说吉利话,祝他们考中进士。那画面,怎么说呢,有点像你远房舅舅送你去上大学,嘴上说着”好好学啊“,手在袖子里攥着银子,舍不得给多了又舍不得给少了。
他干了三年。三年后,他母亲去世了,按清朝的规矩,他得回家守孝二十七个月。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县志里写:“后丁艰归。士民感德,追思不忘。”
“追思不忘”四个字,是方志里最高的评价了。意思是,他走了以后,开县的老百姓一直念着他的好。念了多久呢?县志编的时候是咸丰年间,离康熙五十四年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他。
这就有意思了。
你想,一个只干了三年的知县,一百多年后还有人记得,那他一定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收税修城墙的事,老百姓记不住。但办学校的事,他们记住了。因为学校还在,老师还在,孩子还在读书。郭孝穆种的种子,在他走了以后,还在长。
后来开县真的出了很多读书人。有清一代,出了四个进士,全在道光年间。还有举人、秀才,一大串。开州后来被称为'举子之乡',跟这个郭孝穆,不能说没关系。
当然,一个地方文风兴盛,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郭孝穆之后,还有沈震世建书院,徐久道改建盛山书院,陈长墉建培俊堂……一棒接一棒,跑了上百年,才跑出了“道光现象”。
但郭孝穆是那个最早起跑的人。
一个陕西来的监生,在巴山深处办了一间义馆。他大概没想到,一百多年后,这间义馆会变成一座书院,书院里会走出进士,进士的名字会被刻在县志里,县志会被一个闲人翻到,闲人会在深夜里为这个陕西人写一段文字。
他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孩子,应该读书。
就这么简单。
县志末尾还有一句奇妙的附记:“闻其归里,寿至百二十岁。”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愿意相信。一个在巴山深处给穷孩子办了三年学校的人,活了120岁。这很合理。老天爷总得给好人一点奖励吧。
郭孝穆,陕西长安人,康熙五十四年任开县知县。他在开县干了三年,办了一间义馆。一百多年后,开州被称为“举子之乡”。
这中间的关系,你品,你细品。
(刘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