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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泪尽瘁南天

——遂宁吕大器与他的大明绝唱（其一）

胡传淮

一、涪江之子

万历二十六年九月初十（1598年10月9日），四川潼川州遂宁县善荣里的一户吕姓人家，迎来了一个男婴。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呱呱坠地的孩子，日后将成为大明王朝最后岁月里最悲壮的挽歌者之一。

吕家祖籍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明洪武中入川定居遂宁已历数代。遂宁，这座涪江之滨的千年古城，自古文脉昌盛。唐代陈子昂从这里走出，一首《登幽州台歌》传唱千古；明代席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名重一时。吕大器就生长在这片文化沃土上。

童年的吕大器，沐浴着遂宁的山水灵气。涪江滔滔，滋养了他坚韧的品格；蜀中沃野，孕育了他远大的抱负。天启四年（1624）秋，二十六岁的吕大器参加四川乡试，一举中举。四年后的崇祯元年（1628），他赴京参加会试，列三甲第二百七十名，赐同进士出身。从此，这个遂宁书生踏上了波谲云诡的晚明政治舞台。

吕大器画像

二、初露锋芒

中进士后，吕大器被授职行人。行人司是明代中央机构中掌管传旨、册封等事务的部门，官阶虽不高，却是近距离观察朝廷运作的窗口。吕大器在这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干。

崇祯六年（1633），礼部郎中出现空缺，按惯例需推选一名四川人补充。吕大器因“生性耿介，公不拘私”，被选任为吏部稽勋主事。吏部是六部之首，稽勋司掌管官员勋级的考核与审定，是个实打实的要害部门。此后不久，他又相继担任考功主事、文选主事。考功掌官吏考课，文选掌官吏选授，皆是吏部最核心的职位。一个蜀中士子，能在短短数年间遍历吏部四司，足见其能力之卓著、朝廷之器重。史载其为官清廉，嫉恶如仇。

然而就在仕途一片光明之际，吕大器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乞假归乡。也许是厌倦了京城的党争倾轧，也许是思念故土的山水亲人。他回到了遂宁，回到了涪江之畔。但他不会想到，这次归乡，将让他与家乡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

三、守护桑梓

崇祯十年（1637），吕大器告假居家。此时的明王朝已是风雨飘摇：东北有清兵虎视眈眈，中原有流寇纵横驰骋，帝国的根基正在一寸寸崩塌。

回到遂宁的吕大器，看到的是一座令他忧心如焚的城池。城墙低矮，多处毁损，根本不堪一击。这个从京城归来的官员，没有选择安享清闲，而是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散尽家财，倡议重修城墙。

吕大器撰：《吕东川诗》，载（明）陈济生编：《天启崇祯两朝遗诗》

消息传出，遂宁百姓并不理解。有人说他劳民伤财，有人说他多此一举。但吕大器不为所动，亲自督工，带领军民日夜赶修，将低矮破旧的城墙加高加固。遂宁城焕然一新之日，吕大器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城墙刚刚竣工，张献忠的部队便分兵来袭，兵临遂宁城下。消息传来，全城震动。当时的遂宁县令任宾臣怯弱畏敌，不知所措。危急关头，吕大器挺身而出，主动辅佐县令抵御强敌。

他先是自捐金钱，招募了四百名士兵；又恰逢甘肃道旷昭护送家眷归乡，带有边兵两千名，也被他发动起来共同守城。吕大器组织军民演练弓弩火炮，一意扼守。贼兵将遂宁城围了三层，吕大器先是登城话乡里情，试图感化对方；见对方毫无退意，他立即上马至堆山俯瞰全城，当夜派出勇士突袭贼营。出其不意的攻击令贼营大乱，竟自相残杀起来，连夜撤围而去。

遂宁城保住了！当硝烟散去，当初那些抱怨吕大器修城扰民的百姓，面对他时既羞愧又敬佩。《吕文肃公传》记载：“初，筑城之役，遂宁人颇怨。至是，始愧服曰：‘微徽吕公缮斯城，吾侪骸骨当为豺狼食矣！’”若不是吕公修筑了这座城池，我们的尸骨早就被豺狼吃掉了！

崇祯帝闻讯，下诏为吕大器增秩一等。而遂宁城中的百姓，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吕大器，那个散尽家财为他们筑起生命屏障的人。

四、西陲建功

守城之功，让吕大器重回仕途。他先是出任关南道参议，又迁固原副使。在陕西巡抚丁启睿麾下，他奉命讨伐长武一带的贼寇，采用穴地火攻之法，一举歼敌。这种别出心裁的战术，展现了他过人的军事智慧。

崇祯十四年（1641），吕大器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甘肃。甘肃，是大明的西北边陲，胡汉杂处，边患频仍。吕大器到任后，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总兵官柴时华不法横行，欺压百姓，克扣军饷。

吕大器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上疏弹劾，柴时华被解除职务。然而柴时华不甘心失败，竟然向西部边族及吐鲁番乞兵，发动叛乱。吕大器早有准备，命令副将王世宠率军讨伐，大败叛军，柴时华走投无路，自焚而死。

西陲并未就此安宁。塞外的尔迭尼、黄台吉等部族拥兵自重，以乞赏为名，图谋进犯肃州。吕大器决定主动出击。他假借犒赏之名，在饮马泉中投毒，杀伤敌部无数；又派总兵马爌督副将王世宠等征讨为乱的番部，斩首七百余级，招抚三十八族。西陲由此基本平定。

一个来自遂宁的书生，在万里之外的戈壁边关，用铁与血捍卫着大明脆弱的边疆。崇祯帝大为嘉赏，迅速提拔吕大器为兵部左侍郎。

五、刚直不屈

崇祯十五年（1642）六月，吕大器被擢升为兵部添注右侍郎。然而，此时的吕大器却做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举动，他力辞不就。

史载他“负才，性刚躁，善避事。见天下多故，惧当军旅任，力辞，且投揭吏科，言己好酒色财，必不可用”。一个刚刚在甘肃立下赫赫战功的巡抚，居然说自己“好酒色财，必不可用”，这当然不是真话，而是他对晚明危局的清醒认知和无奈自嘲。崇祯帝“趣令人京，诡称疾不至；严旨切责，亦不至”。皇帝催他进京，他称病不去；皇帝严厉斥责，他还是不去。直到次年三月，才勉强就任。

吕大器被任命以本官兼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当时北京附近尚属戒严地区，清军随时可能南下。吕大器与诸将驰援扼守顺义牛栏山。随后总督赵光抃集合诸镇军队大战于螺山，明军大败，和应荐阵亡，其他将领也多有败绩。唯独吕大器所部没有损失，因此增俸一等。

同年五月，保定地区的警报解除后，朝廷特设江西、湖广、应天、安庆总督，驻九江，命吕大器担任。此时的湖广局势极为混乱：湖北已失，武昌陷落，左良玉驻军九江却称病不进。左良玉是明末最有实力的军阀之一，手握重兵，跋扈自雄。他因为前总督侯恂的缘故，怀疑吕大器有兼并自己的意图。

面对这个手握重兵且对自己充满猜忌的悍将，吕大器做出了一个极有胆识的举动，他亲自来到左良玉的病榻前，温言慰劳。左良玉的疑心就此消解。与此同时，张献忠大举入侵湖南，攻陷袁州、吉安。吕大器急遣部将与左良玉军合力在樟树镇大破张献忠部队，收复峡江、永新二郡。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建昌、抚州陷落，左良玉与吕大器的部队因为不知情而发生私斗，焚毁了南昌的关厢。朝廷于是将吕大器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在九江总督任上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以个人勇气化解与左良玉的矛盾、合力抗敌的表现，充分展现了政治智慧与军事才能。

吕大器印印章，（明）胡正言篆刻：

《印存初集》卷一，清順治四年（1647）胡氏十竹齋鈐印本

（作者简介：胡传淮，蓬溪县政协文史委原主任、四川师范大学巴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遂宁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

编辑：杜 涛

校验：张 洪

审核：张 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