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十二年四月,长乐宫。
刘邦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戚夫人守在旁边,哭得几乎晕过去。她不光是哭丈夫,更是哭自己,皇帝一闭眼,她和儿子赵王如意,就是砧板上的肉。
刘邦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囫囵的安排。
这位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杀韩信、诛彭越、平黥布,一辈子什么狠事没做过,临了临了,却护不住枕边最宠爱的女人。
很多人读到这段都骂刘邦无情。我以前也这么想,后来把前后的史料捋了几遍,发现事情不是"无情"两个字能打发的。
刘邦不是没救。是救过,救不动,而且他早就把这个结局,明明白白告诉过戚夫人。
先说他有多宠戚夫人。
戚夫人是定陶人,能歌善舞,尤其擅长"翘袖折腰之舞",年轻貌美,性子又柔。刘邦晚年出征,带的都是她,吕后反倒常年留守。宠到什么程度,戚夫人吹枕边风,想让自己儿子如意取代太子刘盈,刘邦竟然真动了心。
"如意类我",这话刘邦说过不止一回。太子刘盈仁弱,不像自己,如意反倒有他年轻时那股劲儿。
于是易储这件事,他是认真推过的。
朝堂上提出来,炸了锅。御史大夫周昌是个结巴,气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说,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刘邦被逗笑了,这事暂且搁下。
叔孙通拿命谏,说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张良称病不出。吕后那边急了,逼着张良出主意,张良给她指了条路,请商山四皓。
四个刘邦请了多年都请不动的隐士,被太子恭恭敬敬请下了山。
汉十二年,刘邦平黥布归来,病重,更想换太子。宴席上,他看见太子身后站着四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问,竟是商山四皓。四人说,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死。
刘邦沉默了很久。
四皓走后,他把戚夫人叫过来,指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
我想换太子,可这四个人辅佐他,翅膀硬了,动不了了。吕后,真是你的主人了。
我第一次细读《史记·留侯世家》这段,在"吕后真而主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这句话太冷了,也太诚实了。这不是安慰,是宣判。一个皇帝,当着爱妃的面,承认自己保不住她了。
然后他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击筑唱楚歌。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大鸟已经飞起来了,翅膀硬了,横越四海,就算手里有弓箭,又能怎么样呢。
歌里说的是太子,又何尝不是在说吕后的势力。唱了几遍,戚夫人在一旁泣不成声,刘邦起身走了,酒宴不欢而散。
这一幕,是这对君妃之间,最后的坦白。
那问题来了,刘邦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不提前安排。
其实安排了,能做的他都做了。
他把如意封为赵王,早早打发去封国,离开长安这个是非窝。又做了一个用心极深的人事安排,让周昌去当赵国相。周昌是谁,就是那个"期期不奉诏"硬顶过他的直臣,更要紧的是,周昌对吕后有恩,当年吕后为了太子的事,当面向周昌下过跪。刘邦的算盘是,吕后再狠,总得给周昌几分面子。
事实证明,这步棋起过作用。刘邦死后,吕后召赵王进京,周昌顶着不放人,连着挡了三回使者。
可惜,棋只能挡一时。吕后换了打法,先召周昌进京,把人调开,再召如意。汉惠帝刘盈心善,亲自去霸上迎弟弟,同吃同住护了几个月。终究百密一疏,一个清晨惠帝出门射猎,如意年少贪睡没跟去,回来人已经没了。
戚夫人的下场更惨,被做成"人彘"。这段太著名,我不铺开写,只说一句,连吕后亲儿子惠帝看了,都说这不是人干的事,从此不理朝政。
回头看,刘邦真的尽力了吗。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他要真想保戚夫人母子,办法有的是,比如学汉武帝杀钩弋夫人那样反过来,提前赐死吕后,或者削吕氏兵权,他不做,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动吕后这个政治盟友,戚夫人再宠,在江山盘子里就是个玩物。
这话狠,但有道理。吕后不只是他妻子,是丰沛集团的一根柱子,和功臣集团盘根错节。杀吕后,朝局立刻塌一角,刚建立的汉朝可能跟着晃。刘邦算的是江山的账,不是爱情的账。
可我又觉得,把刘邦说成全然的凉薄,也不对。他晚年那几次三番想易储,冒的是动摇国本的风险,朝臣拿命拦,他还是推了那么久,这里头未必没有真心。只是这份真心,撞上"羽翼已成"四个字,他认了输。
一个开国皇帝的认输。
这点最耐人琢磨。刘邦一辈子是个不服输的人,彭城败成那样都能翻盘,可在继承人这件事上,他清醒地承认,权力的格局一旦成形,连皇帝本人都掰不动。
他能做的,只剩把周昌摆过去,唱一首歌,把真相告诉那个女人。
至于戚夫人,听懂了吗。这点我一直没想明白。她要是真听懂了,刘邦死后就该学薄姬,低头,收敛,求着去赵国陪儿子。可她在永巷舂米的时候,还唱"子为王,母为虏",这歌传到吕后耳朵里,等于亲手点了引信。
或许她懂了,只是不肯认。
或许到那个地步,认不认,结局都一样。
高祖十二年的那场酒宴上,楚歌唱罢,一个王朝最有权力的男人,用一首歌给心爱的女人交了底。
翅膀硬了的,拦不住了。
这大概是帝王能给出的,最无奈的一种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