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至1893年间,日本政府出售官营企业25处,长崎造船厂就是其中一笔。国家前后往里投了六十二万日元,最后成交价九万一千,连零头都不到,买主是三菱。隔壁兵库造船厂投了五十九万,五万九成交,一折卖给了川崎。
看着像败家,其实是造人。1882年至1893年间,政府出售官营企业25处,矿山、造船、纺织、水泥都在里头。三菱、三井、川崎、住友后来那副巨无霸模样,第一桶金大半是从这种买卖里来的。
同一个年代,中国在办洋务,泰国在改制,印度已经整个成了英国的殖民地。大家都在动,为什么在19世纪中后期亚洲近代化浪潮中,日本的成效最显著。
1853年,佩里带着四艘军舰开进江户湾,日本被迫开国。这一下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关税自主权丢了,领事裁判权丢了,条约一份接一份签,往下滑就是半殖民地。
但有两件事,让它挨的这一拳落点不一样。一件是它早就偷偷看过外面。
幕末的时候,西南地区一直通过长崎港和荷兰人做买卖,一批读书人就顺着这条缝学西方的科技,打听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
等到黑船真的来了,日本国内不是一片茫然,而是已经有一群人知道对面的船是怎么造出来的、那套东西大概从哪里学起。
这批知识分子为日本理解西方科技提供了基础。另一件是时间。19世纪60年代,列强其实正忙得脱不开身:美国自己在打南北战争,德意志、意大利各自在收拾统一的最后一程,俄国在收拾农奴制改革的摊子。
谁都没功夫盯着东北亚这个小岛。这十几年,就是日本唯一那扇没关严的窗。
窗开着,人得自己跳。1868年,戊辰战争打完,幕府倒了,明治天皇颁下《五条誓文》,里头有一条讲得直白:求知识于世界。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可当时它更像一份急就章——旧的一套顶不住炮舰,只好把门推开,赌一把新的。
赌局开了,第一个难题也就来了:这个国家当时根本不是一个国家。
明治政府刚上台那几年,说话是不算数的。全国二百六十多个藩,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兵、各有各的税。政令出了京城,能不能到地方,得看藩主脸色。
1871年7月14日,明治天皇宣布废藩置县,全国划成3府72县,府县知事由中央直接任命,大名的世袭统治权一次取消,人迁到东京,由中央养起来。
这一刀下去,命令第一次能从东京直通到村口。后面所有的事——收税、征兵、办学、修铁路——才有落地的地方。别国的改革推不出省界,卡的就是这一步。紧跟着是钱。
1873年7月,《地税改正条例》颁布:持有地契的人按地价缴税,税率3%,另加1%地方税,收现金,不看年景。
1877年调成2.5%加0.5%。这条改动,说白了就是政府第一次有了准数的钱包。从前收实物,丰年多、灾年少,财政跟着老天爷走。改成固定现金,账年年是个定额,才谈得上拿它去建厂、买机器、养军队。
但这笔准数是从地里抠出来的。年景差、粮价跌,税还是那么多,卖粮的钱不够交税,地就得抵出去。
破产的自耕农变成佃农,儿女进工厂,工业化那些便宜到不像话的劳动力,就是这么来的。工厂的第一桶金,一头是贱卖的官产,一头是农户手里丢掉的地契。也不是没人反抗。
武士的俸禄被公债一次性买断,刀也不许再挎,1877年西南战争打起来,士族叛乱是真刀真枪的仗。
所谓自上而下、体面从容的改革,中间是拿武力压过去的。
有了权、有了钱,接下来就是往哪投。日本几乎是三头同时下注。工厂这头,1868年至1893年,工厂由405个增至3344个,多半是手工作坊变成了绝大部分是近代企业。
1874到1890年,工业年均增长率12.1%——同期英国不到2%,美国5%出头。这个速度背后,就是官办试水、低价转手、财阀接盘那一整套。
学堂这头。1872年《学制》颁布,喊的是"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1900年开始搞4年制免费义务教育,到1910年,学龄儿童就学率98.14%。这个数字放到当时的亚洲是什么概念?
一代人下来,日本的孩子基本全部进过学堂。工厂招工,招进来的人看得懂图纸、看得懂说明书。
军队征兵,征来的兵能读命令。同一时期,俄国工厂里的工人还有六成以上不识字。兵营这头。1872年《征兵令》,二十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一律服役,现役三年加预备役两年,后来延长到三年加九年。
这条一出,武士打仗、平民种地的老规矩就没了——全国的成年男丁都得过一遍军营。
三条线合起来看,才明白这一代人被安排成了什么样子:小时候进学堂,长大过军营,出来进工厂。到1890年前后,军费已经吃掉国家预算三成以上,1892年更是超过四成。
一个国家把四成的钱压在军队上,这笔钱不可能一直闲着。
据学者研究,明治领导层集体接受了以李斯特为代表的经济民族主义那一套,主张先靠关税保护把本国产业养起来,再谈跟人竞争——这是一家之言,但和他们实际做的事对得上:官办、扶持、关税、国家信贷一条线下来。
1894年7月,《日英新条约》签订,英国放弃在日本的领事裁判权。到1897年底,先后有15个国家跟日本重订新约,幕末丢掉的主权,收回来了大半。同样是1894年7月,日本挑起甲午战争。
1895年《马关条约》签下来:台湾、澎湖割走,赔款2.3亿两白银,相当于日本四年的财政收入。这笔钱大部分转身投进了军备,等于让挨打的一方,替它把下一轮扩军的钱先垫上了。十年后的1904到1905年,日俄战争打赢。1910年吞并朝鲜。
所以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日本确实成了近代亚洲唯一富强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跻身列强之列。但这个位置怎么来的,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同期别人卡在哪?
中国的洋务运动比明治维新还早开始几年,办了约60个企业,投了五千三百万两,可这些厂子分散在各省督抚手里,中央调不动,民间进不来。泰国的国王也在推改革,靠着精巧外交在英法之间做缓冲,代价是1904年被迫放弃湄公河以东的土地,几年后又割掉南部几个州。
印度更早,1858年整个成了英国的殖民地,连自主改革的机会都没有。别人的改革走通了半截,日本走通了全程——只是这全程的后半段,走的是往外打。方向其实早就定了。
1885年,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主张日本别等邻国开化,干脆跟西洋文明国共进退,对待中国、朝鲜也照西洋人那套办法来。
军国主义这条路,在甲午开打之前就已经铺好。本国底层也没沾到多少光。明治工业化也伴随土地兼并和农民负担加重。纺织女工的工资,比殖民地印度工人的还低。
明治工业化也伴随低工资和沉重劳动负担,一家人的饭都成问题。1913年钢材自给率只有33.9%,外债余额19亿6000余万日元,抵得上当年国民生产总值的一半。
表面的富强底下,是一屁股欠着欧美的账,和一代人被压到最低的工价。天皇的权力没有边界,军部的势力越滚越大,这两样东西留在了1889年那部宪法里,几十年后要了整个东亚的账。
回到开头那笔买卖:六十二万投进去的厂子,九万一千卖出去。日本人当年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因为造出来的三菱、川崎,后来能造军舰。
为什么日本在当时亚洲近代化中成效最显著——它把权收成了一个中央,把税变成了年年准数的现金,把这笔钱同时砸进工厂、学堂和兵营,然后端着这套家底,冲邻居开了枪。前面几步,别国确实没走通。最后一步,是邻国替它付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