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国之重事莫过于战与祭,祭祀的对象通常是神灵或为国家做出卓越贡献的人。然而,中国古代的祭祀文化却另有奇观:世人竟会祭拜那些生前祸国殃民的恶人,如东晋叛臣苏峻,死后竟被奉为神灵,崇拜盛行一时。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原因,令人深思。
苏峻出身于官宦之家,年轻时以孝廉的身份步入仕途,生活平静安稳。然而,永嘉之乱爆发,北方大地陷入战火纷飞的惨状,白骨横陈,鸡鸣绝迹,人间仿佛炼狱。为求自保,苏峻召集数千百姓筑垒抵御叛军。后来,东晋王朝建立,晋元帝司马睿对苏峻颇为赏识,任命其为安集将军,负责安抚流民。命运弄人,苏峻遭人陷害,不得不率众南迁广陵,被授鹰扬将军,参与了讨伐周坚的战役,因功升任兰陵相。 稍后,王敦发起的声势浩大的叛乱之际,苏峻屡立战功,屡次击败叛军,为岌岌可危的东晋王朝立下了赫赫功劳,被封为冠军将军,名震天下。然而,随着地位权力的不断攀升,苏峻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巨变。他手握数万精兵,成为东晋江北地区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也因此日益骄纵,轻视朝廷,甚至招募亡命之徒,暗中窥伺更大的权力。公元325年,晋明帝驾崩,庾亮掌握中枢,开始着手加强中央集权,削弱诸如苏峻等地方实力派的权力。 次年,庾亮以谋反之名擅自诛杀司马宗,其党羽逃亡至苏峻处避难。庾亮命令苏峻交出这些人,苏峻拒不理睬,此举加深了苏峻与庾亮的矛盾。咸和二年,即公元327年,庾亮假意征召苏峻入朝担任大司农,意图解除其手中的兵权。苏峻识破其阴谋,暗中联络同样对庾亮不满的祖约,共同起兵讨伐庾亮,一场惊天动地的叛乱随之爆发。东晋朝廷的军队难以抵挡苏峻的大军,庾亮虽有抵抗之心,却无力回天,多次错失良机,导致叛军日益壮大,众多将帅战死沙场。 当时,庾亮已抱着与建康城共存亡的决心,却无奈部下纷纷逃离。他只得带着三个弟弟仓皇逃亡,投奔浔阳温峤。苏峻攻入建康之后,叛军开始横行霸道,烧杀抢掠,无数无辜百姓惨死在叛军刀下,繁华的都城瞬间变成人间地狱。苏峻甚至驱使百官如牛马,随意处置。他曾命令手下的士兵肆意鞭挞光禄勋王彬,事后又命令他背负重物登上蒋山,此外,他还奸淫士女,侮辱士子,将这些男女的衣服全部剥夺。 有些人稍幸存活,勉强用破草席遮体,更多人只能绝望地蜷缩于土地之上,哀嚎声响彻建康内外,但苏峻对此却毫不在乎,甚至乐此不疲。他率领大军逼近皇宫,企图挟持甚至控制晋成帝。幸好,东晋重臣王导挺身而出,召集百官守护在晋成帝的身边,才让晋帝逃过一劫。然而,苏峻已经控制了中枢,并加封自己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 苏峻死后,尸体被肢解,首级被斩下示众,以震慑不臣,尸骨也被焚毁,几乎将其骨灰扬尽,可见晋朝上下对苏峻的憎恨之深。按理说,这类作恶多端的叛将理应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尤其是在东晋王朝时期。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苏峻死后竟然有人为其立庙祭祀,将其奉为神明。尽管官方不可能为苏峻立庙,但根据六朝时期的民间崇拜传统来看,很快就会将其列为神灵加以祭祀。 随着刘宋王朝的建立,对苏峻的祭祀逐渐走向公开,成为帝王祭祀的对象,公然尊封苏峻为骠骑将军。刘宋始安王刘休仁在出征前夕,为了祈求战争胜利,甚至与苏侯神结拜为兄弟。不仅在江南地区,苏峻的影响力巨大,在北方的山东地区,关于苏侯神的崇拜也屡见不鲜,如北齐时期的青州刺史,将苏峻列入尧庙,与圣人尧一起接受世人的祭拜。 那么,苏峻能够被立庙祭祀,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首先,这或许可以追溯到东晋时期,作为一种民间行为的萌芽。中国人向来遵循趋利避害的原则,祭拜恶神是为了祈求平安。尽管祭拜作恶多端的叛臣看似不合常理,但中国传统的祭祀文化中,确实存在祭拜恶神的现象,其主要目的是以恶制恶,希望通过祭拜恶神来驱散灾难,并祈求神灵不再降罪于自己,从而保佑自己和家人平安健康,特别是六朝时期,人们对败军将死者会摇身一变成为瘟神恶神的说法深信不疑,从祭祀蒋神到苏侯立祠,都展现出当时祭拜恶神的传统。 除了祭祀恶神的传统之外,苏峻能够被立庙的原因还在于百姓对他的同情和感激。东晋王朝的孱弱,对地方的掌控力度有限,正如一句王与马共天下的名言所反映的那样。当苏峻担任流民帅时,无疑为这些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带来了一丝希望的曙光,而且在他当权期间,打开国库施惠百姓,更是赢得了许多人的感激之情。最后,苏峻的下属为他立祠,奉之若神明,也离不开苏峻手下军队的支持。据史料记载,苏峻的军队战斗力极强,被誉为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苏峻的将士个个对其忠心耿耿,旌旗所向,兵锋所至。 这支部队可以说得上是苏峻的家乡子弟兵,他带领这些人南征北战,平定了周坚的叛乱,抗击了王敦的叛军,赢得了赫赫威名。军队上下都感念他的恩情,这也是苏峻死后,这场动乱能够持续一年多之久的重要原因。可以肯定的是,在苏峻死后,那些幸存的散落民间的部下,出于对故主的怀念,为他兴建了祠庙,让他得以享受人间香火。在古代中国,祭拜作恶多端的人并非罕见现象,从东汉的董卓到东晋的苏峻,都是鲜活的例子。出现这种现象,总的来说,要么是人们趋利避害,祭祀恶神祈求平安,要么是受此人恩惠的百姓,以及忠心不二的部下对故主的怀念。毕竟,在人类社会中,不存在绝对的恶人,有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关键在于我们所站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