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瑗,字子玉,东汉涿郡安平人。他是与班固、傅毅齐名的大儒,更是一位躬行实践的智者。史载崔瑗年轻时因兄长被人所害,怒而杀人,被迫隐姓埋名流亡多年。这桩命案令他深陷牢狱之灾,却也使他在囹圄之中彻悟了人生进退的玄机。出狱后,他闭门谢客,潜心学问,终成一代经学大家。晚年官至济北相,政声卓著,却能在声望最盛时急流勇退,托病辞官,归隐著述。他写下的那篇《座右铭》,不过百十来字,却字字从生命实践中提炼而来,绝非书斋里的空泛议论。南朝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盛赞此铭“精核典重”,后世文人更将其奉为修身处世的圭臬。如今读来,每一句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心的浮躁与尘世的虚妄,也照见了一条通往澄明境界的通幽曲径。
铭文开篇便是一记当头棒喝:“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这是整篇的根基,十个字,斩钉截铁。崔瑗告诫世人,不要说别人的短处,不要夸自己的长处。这话听起来平实无奇,做起来却千难万难。人心的惯性,总喜欢以贬损他人来垫高自己,总渴望在口舌之间赢得几分虚假的优越。殊不知,每一句议论他人的闲言,都是在自己的心田种下一株荆棘;每一次炫耀自己的长才,都是在为日后的跌堕埋下伏笔。崔瑗深知此中利害,所以他起手便把这道关口牢牢把住,像筑堤拦水一般,不让是非的浊流浸漫心田。
紧接着,他对施与受提出了更为严苛的要求:“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帮助别人的时候,不要念念不忘,最好帮完就放下,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接受别人的恩惠,却要深深铭记,不可有片刻遗忘。一施一受之间,道尽了君子的胸襟与凡夫的差别。世人行善,往往渴望回报,哪怕只是一句感谢,一个眼神,都盼着对方有所表示。一旦落空,便心生怨怼,觉得好心付之东流。崔瑗却说,真正的施予,应当像阳光普照大地,雨露滋润草木,自然而然,不存一丝“我给了你什么”的念头。而受人恩惠,则要如捧着满碗清水,战战兢兢,不敢稍有倾覆。这“忘”与“不忘”的辩证,实在妙到毫巅。
“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世间的赞誉、荣誉、名声,不值得去羡慕追求。唯一值得作为人生纲纪的,只有仁德。这句话放在东汉那个崇尚声名的时代,尤显振聋发聩。彼时士人无不以清议品评为晋身之阶,名声几乎等同于第二生命。崔瑗却冷眼相看,指出这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仁”,这个儒家最核心的范畴,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仁是什么?是爱人,是忠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不像名声那样光鲜亮丽,却像地底深处的磐石,能让一个人在任何境遇中都不失其正。
在确立了内心的准则之后,崔瑗谈到了面对外界毁誉时应有的态度:“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做任何事情之前,先静下心来,在内心深处反复衡量、审视,确认这件事合于道义、不违本心,然后再去行动。只要做到这一点,外面的诽谤和议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这话里有一种凛然的气度。一个人之所以被流言蜚语所伤,往往是因为他的内心本就虚浮,本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够笃定。一旦你确信自己站在道义的根基之上,那些无端的指责便如野犬吠日,虽声声在耳,却伤不得分毫。
“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不要让名声超过实际的德才,守住那份看似愚拙的朴实,这是连圣人都赞赏的品格。崔瑗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命题:名实之间的关系。名声是外在的光环,实德是内在的根基。光环若大于根基,轻则名不副实,重则招祸引灾。所以他提倡“守愚”,看起来笨笨的,不显山不露水,安于自己的本分。这与他前面所说的“无说己之长”一脉相承。守愚不是真愚,而是一种有意识的低调,一种将光芒收敛在骨子里的智慧。圣人之所臧否,正在于此。
接下来,崔瑗把目光投向了更为幽微的内心世界:“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黑色的染料里,最可贵的是不被染黑。看似暗淡无光的外表下,内里却蕴藏着温润而持久的光芒。涅,是黑泥,是污浊的环境。崔瑗告诫世人,身处污浊之中,切不可随波逐流,要让自己的心地保持清白。但这份清白,不必张扬,不必时时拿出来给人看。它应当是“暧暧”的,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光辉。正如他本人的一生,经历过逃亡的阴霾,经历过牢狱的黑暗,却始终没有被击倒,没有被异化,反而在沉潜中积攒出了更为深厚的力量。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这里崔瑗化用了老子的思想。柔弱,是充满生机的象征;刚强,则往往意味着走向衰亡。他引道家之言入儒家之铭,正是汉代思想汇通的一大特征。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柔软,死了便僵硬;草木生长时柔韧多姿,枯死后便干硬脆弱。老子由此得出“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的深刻洞见。崔瑗将此语浓缩为一句告诫,提醒世人不要逞强,不要处处与人针锋相对,要学会以柔韧的姿态应对世事的磨砺。那些看似强横不可一世的人物,往往最先折断;而像溪水一样柔软的事物,却能穿山越谷,流入江海。
“硁硁鄙夫介,悠悠故难量。”固执浅薄的小人,往往显得坚硬而固执;而那些宽厚深远的人,却像大海一样难以度量。崔瑗在此处做了一个精妙的对比。“硁硁”是石头敲击的声音,比喻那些冥顽不化、自以为是的人。他们看起来很有原则,很坚定,实际上恰恰是心胸狭隘、见识短浅的表现。而真正的君子,其胸怀如天地般广阔,其智慧如深渊般不可测度,你无法用一把短尺去丈量他的深度。这不是含糊其辞,不是没有立场,而是超越了是非对错的二元对立,站在了一个更高远的维度上看待万事万物。
最后四句,崔瑗给出了一个极为温和却极具分量的总结:“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说话谨慎,饮食节制,懂得满足,就能避免灾祸。如果能持之以恒地践行这些道理,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会散发出芬芳的品德。这四句极为平实,没有高深的玄理,却把前面所有的哲思都落到了日常生活的实处。慎言,是管住自己的口,不让祸从口出;节饮食,是约束自己的身体,不让欲望泛滥;知足,是安顿自己的心,不让贪婪吞噬。这三者,分别对应着口、身、心三个层面,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修养路径。而“行之苟有恒”的“恒”字,则点出了修行最关键的品质——坚持。不是三分钟热度,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笃行不辍。唯有如此,那“芬芳”才会如期而至,如同幽兰在深谷中静静开放,不事张扬,却沁人心脾。
纵观这篇《座右铭》,崔瑗以极为精炼的语言,构建了一个从心性修炼到处世智慧的完整体系。他没有谈玄说妙,没有故弄玄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命深处淬炼出来的真金。比起邵雍的《养心歌》,崔瑗的这篇铭文更加简洁克制,更加注重日常的持守与实践。一个“慎”字贯穿始终,一个“恒”字托底收束,处处体现着儒家“修身为本”的精神底色。他不像邵雍那样带着几分道家的超然与逍遥,而是以一种极为自律、极为清醒的姿态,站立在现实人生的土壤之上,不逃避,不谄媚,不媚俗,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活出了一种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格。
千年之后的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欲望翻滚的时代。比之东汉,物质不知丰裕了多少倍,内心的安宁却似乎稀缺了更多。崔瑗的那句“世誉不足慕”,在今天听来尤为珍贵。我们每天在社交媒体上精心营造自己的人设,在意每一个点赞和评论,活在他人的目光里难以自拔。我们急于表达自己的“长处”,却很少愿意安静下来倾听和反思。我们像陀螺一样旋转,却常常忘了问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崔瑗的座右铭,就像一剂古老的清凉散,让我们在喧嚣中得以暂歇,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这篇铭文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许诺任何外在的回报。它不承诺你读了就能升官发财,不承诺你践行了就能万民敬仰。它只是淡淡地说,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那芬芳是属于自己的,是内心的一种圆满与自足。就像崔瑗本人,历经劫波之后,在书斋里安静地读书写字,官至济北相而不贪恋,最终归隐田园,在平凡的日子里活成了一个“人”字最端正的模样。他的座右铭,正是他一生的注脚。
若将崔瑗与邵雍做一番比较,会发现二者之间有一种奇妙的精神呼应。邵雍住在洛阳的“安乐窝”里,看花开花落,悟天道盈虚;崔瑗则在东汉的官场与书斋之间辗转,最终抵达了同样的宁静。一个偏于道家的逍遥,一个偏于儒家的谨饬,却都指向了同一条道路:回归内心,减少外求。邵雍说“粗衣淡饭足家常”,崔瑗说“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一个从诗意中见真淳,一个从戒律中见从容。殊途同归,皆是智者。
崔瑗的这篇《座右铭》,字数不多,却值得反复咀嚼。少年时读,觉得平淡无奇,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劝世格言。中年时读,经历过一些人世的沉浮,才慢慢品出其中三昧。再到晚年若有所悟,方知这短短百余字里,藏着一个人用一生换来的全部智慧。它不是用来背诵的,是用来践行的;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对照的。每一句都像一面古铜镜,照出我们内心的尘埃与裂隙,也照见了那条通往清明的、幽深而温暖的路。
附:崔瑗《座右铭》原文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
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
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
隐心而后动,谤议庸何伤?
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
在涅贵不淄,暧暧内含光。
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
硁硁鄙夫介,悠悠故难量。
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
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