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5月22日,成都。一封电报从四川将军署发出,经电报线路一路向北,传到了北京中南海居仁堂。
57岁的袁世凯拆开电文。彼时他已取消帝制两个月,身体浮肿,小便不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但他的精神还撑得住。各省独立的消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浙江,他甚至已经麻木了。这些人反的是帝制,不是他袁世凯。帝制取消了,他们该消停了。
但这一次不同。
电报末尾那句话,他看了三遍。
"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
不是与国家断绝,不是与政府断绝,是与他袁世凯个人断绝。据时任第十六混成旅旅长冯玉祥后来回忆,袁世凯看完这封电报后"十分震惊,受到严重打击"。陶菊隐在《最后一个皇帝:袁世凯传》中记载得更详细:袁世凯"眼前一片漆黑,突然晕倒过去",醒来后满脸通红,两眼含泪,反复念叨一句话——"人心大变!人心大变!"
发这封电报的人叫陈宧。半年前,他跪在袁世凯面前,磕了二十七个头,跪着爬过去,吻了袁世凯的靴子。
那时候袁世凯以为,这个天下谁都可能反,唯独陈宧不会。
陈宧是湖北安陆人,字二庵。少年时家道中落,靠读书往上走,十五岁考中秀才,后入湖北武备学堂。他与吴禄贞、蓝天蔚并称"湖北三杰"。这个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聪明,二是穷。穷到什么程度呢,他自己写过一句诗:"缊袍敝衣已经年,十日无炊一粲然。"十年里有一阵子连饭都吃不上,除夕夜屋里没酒没肉,只能给母亲读文章。
但真正让陈宧进入历史视野的,是1900年的那笔银子。
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朝廷西逃,各路清军溃散。陈宧当时是武卫军管带,手下收拢起来不到百人。从齐化门突围往西走,路上发现一批被丢弃的兵饷。十三万七千两白银。
兵荒马乱,朝廷自顾不暇,账册也查不清。一个管带带着八十几个疲兵,如果分了这笔钱,人人闭嘴,谁也不知道。
陈宧没有分。他把银子全部护送到保定,亲手交给了顶头上司荣禄。
荣禄见过的人太多了。晚清官场,银子在手里过一圈能剩几成,全看人心。一个人能把十三万七千两原封不动地交回来,荣禄当场认定此人可靠。据邓之诚所著《陈二庵将军小传》记载,荣禄感叹"世上安得有此人"。
从此陈宧一路升迁,入川投锡良幕下训练新军,赴欧洲考察军事,辛亥革命后转投黎元洪幕府。1912年4月,袁世凯电召他入京,担任参谋本部次长。
袁世凯看中了陈宧的两样东西:脑子好用,以及——没有自己的山头。北洋那些老将个个拥兵自重,使唤不动。陈宧是外人,出身贫寒,全靠知遇之恩往上走,用起来放心。
陈宧也没有让袁世凯失望。他成了袁世凯和黎元洪之间最关键的那根线。袁、黎之间的文电往来,经常由陈宧在京或在武昌拟好,再分别由袁、黎具名发出。袁世凯对湖北来的要员总是说:"你们什么事,多和二庵商量。"
他帮袁世凯把黎元洪架空了。同盟会议员刘成禺后来说过一句话:"饶汉祥、陈二庵把黎元洪卖了二百万元。"
袁世凯对他越来越信任。
但让袁世凯真正彻底放心的,是陈宧在1915年那场堪称行为艺术的表态。
那年8月,杨度成立筹安会鼓吹帝制。袁世凯需要在西南下一颗关键棋子——派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去镇守四川,防止云南出事。他选了陈宧,给了三个北洋精锐混成旅,让冯玉祥、李炳之归他节制。
陈宧临行前到中南海辞别袁世凯。
民国已经废除跪拜礼两年了,即便称帝后规定的大礼也只是三鞠躬。但陈宧一进门就扑通跪下,行了一套清朝觐见皇帝的三跪九叩大礼。跪倒三次,起身三次,每回咚咚咚磕三个响头,脑袋撞在地砖上,声音连外面的人都听得见。
磕完头他还不起来。
他用膝盖当脚,一路跪行到袁世凯面前。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了袁世凯的靴尖。
这是欧洲封建时代臣子觐见教皇的礼仪。陈宧留过洋,见过世面,他把中西礼节合在一处,给袁世凯行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大礼。
行完礼,他说了一句话:"不改帝制,不复入京。"
意思是,大总统一天不登基,我一天不回北京。
袁世凯大悦。封他一等侯。
章太炎当时也在场。看了陈宧的表现,章太炎冷笑了一声,给了八个字的评价:"此第一人才,然亡天下者未必非此人也。"
这八个字,后来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但当时的袁世凯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派去守最关键的大门。
陈宧带着三个旅入川,到达成都。他一面整顿军政,一面替袁世凯在四川推进帝制。各地"署名劝进"的通电,他带头签了名。袁世凯放心了。西南有陈宧,云南那边就算闹起来,也有绝缘体挡着。
1915年12月25日,云南独立。蔡锷率护国军入川。
陈宧派兵抵抗。但他的三个旅在川南打得磕磕绊绊。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夺回叙府后,突然按兵不动。陈宧很快发现了原因:冯玉祥早就跟蔡锷有了秘密联络,双方私下议和,"彼此不打,或不得已时只朝天放枪"。
冯玉祥不仅自己不打,还亲自跑到成都,当面劝陈宧倒袁。
与此同时,陈宧的老师——清末最后一名状元骆成骧,从成都给他写了一封长信。骆成骧在信中把局势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现在四川已经糜烂不堪,你如果继续犹豫,等到彻底瓦解、土崩鱼烂的那一天,天下追究祸根,"当时司政柄握军符者,安能辞其责乎?"
骆成骧最后激了他一句:"足下博通经史,议论古今有特识,何至躬自临履,而独犹豫耶?"
陈宧动了。
1916年5月3日,他发出第一封电报,请袁世凯退位。措辞还算客气,说帝制您已经取消了,大总统这位置有什么可恋的,不如退下来颐养天年。
5月6日,袁世凯回电,语气平淡:"实获我心。但此间情形,须布置善后,望速向政府密商办法。"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说得对,但我得先安排好后路。
陈宧看出来了,这是拖延。
5月12日,他发出第二封电报,语气明显加重:退位是一回事,善后是另一回事,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别再拿"妥筹善后"当借口了。
袁世凯没有回电。
蔡锷那边催得更急:你必须宣布独立,旗帜鲜明,不然谁也保不了你。
5月21日夜里,成都城外枪声大作。自称"四川十八路诸侯"的民军向青羊宫发起进攻,枪声彻夜不停。陈宧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他把秘书邓文瑗起草的电稿拿出来,亲笔加上一句话,签了名。
就是那封要了袁世凯命的电报。
前面那些劝退的话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刀子:"项城先自绝于川,宧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
不是反对帝制,是跟你袁世凯个人断绝关系。把整个四川人民都扯上了,但实际上跟四川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跟袁世凯有私人关系的,只有陈宧一个人。
这封通电在所有反袁独立通电中独一无二。别人反的是帝制,他反的是袁世凯这个人。别人留了余地,他一刀切到了肉里。
袁世凯看到电报后晕厥。醒来后骂的那句"人心大变",其实只说对了一半。不是人心变了,是袁世凯从来就没看懂过陈宧。
陈宧独立后,袁世凯暴怒之下下令撤他的职,召他"开缺来京"。同时另派重庆镇守使周骏入川接替。陈宧抵挡不住周骏的进攻,6月26日仓皇逃出成都。
15天后,6月6日上午10时,袁世凯死于中南海居仁堂。死前浑身浮肿,预先备好的棺材都装不进去,入殓师临时换了一口更大的。临终前他说过一句话,版本不一,有人说他骂的是"他害了我"。这个"他",后人猜了许多名字,但猜来猜去,绕不开陈宧和袁克定。
当时民间有一副挽联挂在报纸上,流传极广:"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
"六君子"是帮袁世凯称帝的筹安会六人,"二陈汤"是通电反袁的三个人——四川的陈宧、陕南的陈树藩、湖南的汤芗铭。一副中药名,把袁世凯的一生概括了:六君子让他起了病,二陈汤要了他的命。
而其中打击最重的,毫无疑问是陈宧。因为汤芗铭反袁,人们还能理解成形势所迫;陈宧反袁,人们理解不了——你不是跪下磕过头、吻过靴子的人吗?
但陈宧的结局也不好。
袁世凯死后,北洋系的段祺瑞掌权。段祺瑞拒不见陈宧。道理很简单:你今天能为了自保把一手提拔你的老大哥活活气死,明天就能为了别的利益把我也卖了。北洋不讲这个。你可以通电下野,可以按兵不动,甚至可以暗中联络南方——那是政治手腕。你不能在大哥临死前捅最狠的那一刀。那坏了规矩。
西南军阀也不信他。你之前替袁世凯镇压我们,现在反了就算功臣了?
两头不是人。
陈宧后来被黎元洪任命为湖南督军,他自己知道难以服众,没有上任就辞了职。此后退出政坛,寓居北京。罢官二十余年,食贫居简。据邓之诚之子邓珂回忆,陈宧"身后一钱俱无,棺殓均为戚友所资助"。
他一度靠老部下冯玉祥接济度日。有一年,旧识寄了点钱给他,他回信说:"寄的钱已经收到了。小债已偿,寒衣已赎。"还有余钱,留着过年。
1937年,北平沦陷。日军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拉拢汉奸组建维持政府,名单上有陈宧的名字。陈宧拒绝了。
他这一生做过最不光彩的事是跪下去吻那双靴子,也做过最硬气的事——拒绝在日本人面前站起来。
至于他离开四川时,兵工厂金库里还剩六万两白银。手下人说提出来当退路,他全部分给了士兵做军饷,自己一分没拿。
庚子年他在逃命路上没有拿十三万七千两。离开四川时他又没有拿六万两。这个人在银子上从来没有犯过错。
只在忠上犯了一次。而且是最大的那次。
陈宧晚年住在北京,闭门读书,偶尔写字。有人看见他蓄了长辫,像个前清遗老。他不再谈政治,不再见旧人。章太炎去世的消息传来后,他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话:"太炎殁,世间无真知我陈某者。"
他一辈子被人看不透。袁世凯看不透他,段祺瑞看不透他,西南军阀看不透他。也许连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十三万七千两没动心的人,最后为了一封电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历史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