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我去临漳看邺城遗址，从铜雀台的土堆下来，路过安阳，又往磁县那边绕了一段。那一带我熟。

回来做资料的时候撞见一条，说1941年前后有一支朝鲜人的队伍就在安阳、磁县一线活动，配合八路军搞宣传、摸情报、审俘虏。我当时坐在电脑前愣了半天。

这个系列打算写几个在互联网上没什么水花的人民军将领。金武亭、金雄、方虎山、姜健、崔贤这五位就先不碰了，网友“海镜清”那篇《人民军五将传》早写透了。

今天说的这位，叫崔阿立。

崔阿立（최아립），有的材料写成崔亚立，也有写崔阿林、崔亚林的，同一个人。1922年生于忠清道。家世和少年经历，几乎查不到什么。

只有一条线索。

朝鲜独立运动元老金东三的孙子金正生写过一本《朝鲜义勇军的潜入和625战争》，里头提到崔阿立的父亲是朝鲜早期左翼运动的一名头面人物。有这么个爹，儿子成年后往哪边走，基本是定好的。

1941年春天，本来挂在国民政府名下的朝鲜义勇队从洛阳撤出，投了八路军的敌后根据地，改称朝鲜义勇队华北支队，底下分三个支队。崔阿立就是这时候由父亲牵线进的队伍，编在黄埔出身的李益星手下的第一支队，一名普通队员。同队还有崔仁和王辉，前者后来当上人民军第12步兵师团长，后者做到第5步兵师团10联队长。

这几年他干得怎么样呢。老实说，平平。抗战打完，崔仁已经提到第三支队长了，崔阿立还在原地踏步。

洛阳我也去过两回，冲着龙门和二里头去的。当年那批朝鲜青年从洛阳一路往北走的具体路线，我翻过一些回忆材料，能对上的地名零零碎碎，凑不成一条完整的路。这点我没弄明白，也不敢瞎编。

1945年初，崔阿立被调去延安的朝鲜革命军政干校，学制六个月。日本一投降，全校三百多号干部学员立刻打起朝鲜义勇军的旗号，徒步往东北走。太行山军政干校那一拨、华中支队那一拨，陆陆续续汇到一处，11月初进沈阳，跟韩青、朱然带的先遣纵队会了师。

想回国，回不去。驻新义州的苏军边防部队把门堵死了，不放行。于是这批人重新编成第一、三、五支队，分头去南满、北满、东满打天下。第一支队就是后来有名的李红光支队，崔阿立在里面，具体挂什么职务，材料没写。

倒是有个细节，我觉得比他打过哪几仗有意思得多。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出的《东北三省革命文化史》，署名张连俊，第279页记了一笔：在南满那种今天转移明天打仗的日子里，崔阿立跟沈清、陈德明三个人凑一块儿，写了个话剧本子，就叫《李红光》，演给新入伍的朝鲜族战士看，讲这位东北抗联时期的朝鲜族指挥官怎么打鬼子。

沈清后来当了人民军第6步兵师团的炮兵副师长，跟崔阿立的岗位一模一样。两个日后管炮的人，二十来岁的时候正蹲在南满的窝棚里编台词。我读到这儿没绷住，笑出声了。这本子的全文现在应该是找不着了，我托一个在哈尔滨读研的师姐问过省图，没有。

之后崔阿立就离开部队，以个人身份回了朝鲜，在中央安保局当过大队长、副联队长。

1950年4月，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43军156师里的朝鲜族官兵被整编成独立第15师，悄悄开进朝鲜，摇身一变成了人民军第12步兵师团，代号825部队，下辖第30、31、32三个步兵联队和第12炮兵联队。崔阿立被摁在炮兵副师长这个位子上。

这个职务得解释一句。人民军的师团，除了师团直属火炮，各联队、大队自己还都揣着炮，谁也不归谁管，所以师团司令部专门设个炮兵副师长，把全师团的炮拢到一起统着。

按编制，一个师团的炮兵联队该有24门苏制76毫米榴弹炮加12门苏制122毫米榴弹炮。第12师团例外。1950年8月16日，该师团炮兵联队2大队4中队1小队一个叫尹胜柱的战士被美韩军抓了，19岁。他在审讯里交代，全联队只有一个大队的苏制120毫米重迫击炮，另外两个大队用的是日制九二式步兵炮。

九二式。解放战争里从国民党手上缴的，年头老，射程近，效率低。

我猜这大概也是崔阿立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缘故，他压根没受过炮兵技术训练。不对，准确说，是当时能受过训又信得过的朝鲜族干部太少，有没有技术反倒排在后面。

更难堪的在后头。开战头一个月，储备炮弹全打空了。到7月底，那些日本旧炮索性成建制往后方送，崔阿立手底下的炮兵，实际上变成了步兵。管炮的没炮可管。

7月底打安东那仗，他跟师团长崔春国、总参谋部作战局长俞成哲同乘一辆吉普。韩军的迫击炮弹追着车打过来，崔阿立和俞成哲反应快，跳车了，崔春国慢了半拍，人和车一块儿被炸中，当场牺牲。

仁川登陆之后，在洛东江东线浦项、庆州一带的第12师团被打散，主力一路退到中朝边境的江界，师团长换了两茬，崔仁、金东奎先后接手。

1950年12月中旬，第二次战役刚结束，崔阿立当上第12步兵师团第五任师团长，是这个师团的第五个当家人。此后东线的原州攻防战、县里围歼战、血染岭之战，都是他带着打的。这个师团后来被算作人民军的主力师团。

也有人不这么看，认为人民军在1951年以后的战力已经不好跟1950年6月那十三个师团横着比，所谓主力更多是番号上的资历，不是实打实的战斗力。这个争论我旁听过一次，是在武大历史系一位学长的读书会上，两边谁也没说服谁。

1952年秋天，崔阿立调去人民军空军当参谋长。停战后被送进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

然后就是1955年那件事。

按金正生的说法，崔阿立在苏联留学期间，突然以寻求政治庇护的名义留了下来，不走了。此后公开报道里再没有他。1957年，他给旅居太原的原人民军第五军团文化副长金刚寄过一张照片，是他在苏联念书时拍的。

那张照片我看过修复版。人站得笔挺，穿着军装，看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