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铜者》展厅里，一件直径14厘米的青铜镜匣上，定格着一个为古希腊游吟诗人代代相传的故事场景。那便是特洛伊战争的希腊英雄、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与王后佩涅洛佩阔别二十年后的重逢。

饰有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图像的青铜镜匣

公元前3世纪

青铜

国立伊特鲁里亚博物馆藏

《执铜者》在展

奥德修斯以智慧与谋略闻名。传说中，正是他想出了著名的“木马计”：希腊人制作巨大的木马，将士兵藏身其中，伪装成献给雅典娜的祭品，诱使特洛伊人将木马拉入城中，最终攻陷特洛伊，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围城。

战争结束后，奥德修斯踏上归乡之路，却由此开启了一场传奇旅程。他穿越风浪，闯过海怪与独眼巨人的领地，也曾辗转于女神居住的神秘岛屿。十年之后，他终于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荷马史诗《奥德赛》，讲述的正是这段漫长的归途。

同样的故事也正在全球影院热映。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电影《奥德赛》使这个古希腊史诗中的英雄故事重回公共视野。银幕上，现代电影工业惊艳地演绎着奥德修斯的归途，被拉响的弓弦如宙斯的惊雷，宣告英雄归来。

《奥德赛》电影剧照：佩涅洛佩

相比之下，展厅中这件公元前3世纪的青铜镜匣显得格外沉寂。沧桑的流浪者与犹疑的妇人相对而立，归来的人已经站在家中，等待他的人却仍在辨认。一阵不安的紧张感在画面间悄然弥漫。

一、国王与乞丐

镜匣上的奥德修斯长发覆帽，蓄着浓密胡须，一脚踏上岩石，一手握着手杖，俨然一副沧桑的流浪者模样。

青铜镜匣上的奥德修斯

AI辅助制作

这是《奥德赛》中最关键的一次伪装。奥德修斯终于踏上故土时，他的王宫早已被求婚者占据。他们挥霍他的财产，逼迫佩涅洛佩改嫁，威胁王位继承人忒勒马科斯的性命。此时的奥德修斯若贸然以国王身份出现，很可能在尚未辨清敌友之前便遭围杀。于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用神力让他皮肤衰老、头发脱落，给他披上褴褛衣衫，将这位英雄变成一个无人留意的老乞丐。镜匣上的帽子、胡须和手杖，正是把“归来的国王”与“陌生的乞丐”叠合在同一个形象中。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佩涅洛佩的姿态充满着警惕的审视与思索。镜匣上的她衣褶繁复，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只细颈香油瓶，低眉沉吟。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灵仍不敢松懈，不肯轻信眼前人。

青铜镜匣上的佩涅洛佩

AI辅助制作

在奥德修斯离开的漫长岁月里，佩涅洛佩从不是消极地等待，而是在重重危机中一次次以智慧破局。

奥德修斯远征特洛伊后迟迟未归，伊萨卡的贵族们认定他已经死去，纷纷闯入王宫，挥霍他的财产，逼迫佩涅洛佩择一人再嫁。面对步步紧逼的求婚者，她提出，要先为年迈的公公拉埃尔特斯织完一件寿衣。此后三年，她白天坐在织机前，一寸一寸地织着布匹；夜深之后，又借着火把拆去白日织好的部分。织与拆之间，她把转瞬即逝的时间重新握在自己手里，也尽力守护着奥德修斯的家庭与王位。

佩涅洛佩与求婚者（Penelope and the Suitors）

约翰·威廉·沃特豪斯，英国，1912年

非展品

织布的秘密最终败露，求婚者再次逼迫她作出选择。佩涅洛佩于是从藏室中取出奥德修斯留下的长弓，宣布举行一场比试：谁能为这张弓安上弓弦，并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的孔洞，她便嫁给谁。

佩涅罗佩为尤利西斯的弓哭泣（Penelope Weeping over the Bow of Ulysses）

安吉丽卡·考夫曼，瑞士，1779年

非展品

求婚者轮番上前。他们使尽力气，却连弓弦也无法安上，更不必说完成之后的一箭。直到那位衣衫褴褛的“乞丐”接过长弓。他轻而易举地安好弓弦，弹拨使其发出燕鸣般清亮的声音，随后搭箭开弓，射出一箭灵巧穿过十二重斧孔。而能够完成这项考验的人，只有长弓真正的主人。奥德修斯终于以众人熟悉而又无法模仿的方式，显露了自己的身份。随后，这位国王与他的继承人联手惩罚求婚者，夺回了王宫。众人匍匐，只有佩涅洛佩依旧审慎。

奥德修斯和忒勒马科斯杀死佩涅洛佩的求婚者（Ulysse et Télémaque massacrent les prétendants de Pénélope）

克里斯托弗·托马斯·德热尔格，法国，1812年

非展品

她不肯听信旁人的保证，决意用一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道的秘密探破迷雾。于是，她故意吩咐仆人将两人的婚床搬出房间。奥德修斯听后立即愤怒地指出，那张床以一棵仍扎根地下的橄榄树为床柱，由他亲手围绕树干建造，根本无法移动。直到这时，佩涅洛佩才终于确信，站在面前的正是自己等待了二十年的丈夫。

定格在镜匣上的这一刻，佩涅洛佩或许正在思索着那张婚床的秘密，可站在两人之间的老狗阿尔戈斯，已经先她一步认出了奥德修斯。

史诗中，阿尔戈斯认出主人的剧情发生在奥德修斯进入王宫之前，制作镜匣的工匠却打破了故事原有的时间线，让它站在即将相认的夫妻之间，成为整场重逢最沉默、也最动人的见证者。

青铜镜匣上的阿尔戈斯

AI辅助制作

在《奥德赛》的万千诗行中，阿尔戈斯只获得了短短的一次出场。奥德修斯离开伊萨卡时，它还是一只矫健的猎犬；二十年后，主人终于归来，它已衰老不堪，只能伏卧在尘土与粪堆之中。雅典娜的神力让奥德修斯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却没能骗过这只垂死的忠犬。

二、镜背上的“爱”

在古代伊特鲁里亚社会，制作精美的青铜镜是珍贵的日用品。它陪伴人们梳妆修饰，进入居室中的私人生活，也常在主人去世后被带入墓葬。正因如此，镜背装饰并非无关紧要的点缀，美貌、爱情、婚姻与家庭，都是这里反复出现的主题。

奥德修斯佩涅洛佩双向奔赴的故事，寄托着当时人们对忠贞与智慧的爱情的理解。

在《执铜者》的展厅中，另外两面铜镜也凝固着亲密“爱情”的图景。

一面铜镜制作于公元前500至前475年，镜背刻着一对相拥的人物。女子衣饰华丽，右手轻轻拈花，头戴图图卢斯（tutulus）——一种在伊特鲁里亚图像中常用于表现已婚女性的高耸头饰。男子长发束带，披着斗篷，以右臂将她揽入怀中。两人身旁，一只盛放梳妆用品的铜奁盒悬在常春藤枝上。

饰有一对相拥人物的铜镜

公元前500-前475年

青铜

国立伊特鲁里亚博物馆藏

《执铜者》在展

这里没有漂泊二十年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弓箭与婚床的试探，艺术家选择的是爱情中最安静的相拥时刻。拈在女子指间的花朵绽放着美丽、青春与爱意，常春藤则以四季常青的生命力，暗示爱的永恒。已婚女性的头饰、亲密的拥抱和属于梳妆空间的铜奁盒共同出现，使这幅画面更明确地指向婚姻和家庭。

另一面公元前4至前3世纪的铜镜，则刻画了宙斯与伽倪墨得斯，讲述着一个关于美貌、欲望与不朽的故事。伽倪墨得斯是以美貌闻名的特洛伊王子，宙斯被他的容貌吸引，化作雄鹰将他带往奥林匹斯山，使他成为诸神的斟酒者，并赐予他永生。

饰有宙斯与伽倪墨得斯的铜镜

公元前500-前475年

青铜

国立伊特鲁里亚博物馆藏

《执铜者》在展

今天，我们在展厅中重读这些镜背的故事，也许会对其中的“爱”有不同的看法。

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常被视为忠贞婚姻的典范，但这段婚姻对男女忠贞的要求并不对等。佩涅洛佩的价值一再通过她是否为丈夫守身、拒绝求婚来证明，而奥德修斯则在漫长归途中经历了更为自由、复杂的情感关系。对于今天的观众，佩涅洛佩最令人动容的地方，或许不止是她等待的二十年光阴，更是她在困境中始终保有的智慧与勇气。

宙斯与伽倪墨得斯的故事同样如此。古人或许从中看到凡人获得永恒青春的幸运，今天的观众却能更多地注意到，主神与凡人少年之间悬殊的地位与权力差距。真正的爱不仅意味着吸引与给予，也应当包含尊重与平等。

每一幅图像都诞生于自己的时代，也会在后人的凝视中获得新的含义，图像的生命正在于此。在古今视角的交会中，我们既可以理解古人对忠贞、青春与婚姻的向往，也可以由此思考那些发生在当下的爱情。

三、不止容颜

人类最早的“镜子”应是一片自然赠予的水面。后来人们学会了打磨石面、使用石镜，随着文明进入青铜时代，波动的水面凝固成了可以握在手中的铜镜，那双能看向无边世界的眼睛便在这方寸之间，一次又一次地回望自己。

在伊特鲁里亚，青铜镜的一面经打磨形成反光面，以鉴照容颜；另一面则留给工匠的刻刀，以待铭纹。早期镜背装饰较为简洁，多见边饰和棕榈叶纹。从公元前6世纪晚期开始，复杂的人物画面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镜背上。神话、爱情、梳妆、宴饮与舞蹈，都被浓缩进这一方有限的空间。

这些画面并不是与日常生活毫无关系的点缀。照镜本就是一个整理和塑造自我形象的过程：人们借助镜面修饰头发、衣着与容颜，也在镜背的故事中看见一个时代所珍视的美、身份与生活方式。镜面回答“此刻的我是什么模样”，镜背则悄悄讲述“我希望过怎样的生活”。

展厅中，葡萄藤环绕着狄俄尼索斯及其年长的导师西勒诺斯的画面将人带入酒神的世界；刻画着舞蹈场景的铜镜则将那份肆意的欢快保存。

饰有酒神狄俄尼索斯题材场景的铜镜

公元前3世纪

青铜

国立伊特鲁里亚博物馆藏

《执铜者》在展

饰有舞蹈场景的铜镜

公元前4-前3世纪

青铜

国立伊特鲁里亚博物馆藏

《执铜者》在展

在中国，铜镜背面同样发展出一套绵延久远、层次丰富的装饰体系。与伊特鲁里亚铜镜常用线刻描绘神话人物和故事场景不同，中国铜镜多以镜钮为中心，将纹饰、图像和铭文分层排列，在有限的圆形空间中形成规整、对称的布局。神兽、禽鸟、仙人、云气和几何纹样彼此组合，既呈现人们对天地秩序的理解，也寄托着长寿、吉祥、家族兴盛等现实愿望。

《执铜者》展厅里的几面东汉铜镜，正展现了这套视觉语言的不同侧面。“长宜子孙”铜镜直接把祝愿铸成文字，希望家族长久、子孙兴旺；龙虎对峙纹铜镜以威严的神兽形象寄托辟邪纳福的愿望；七乳禽兽七子铜镜将乳钉、禽兽与人物组织在层层展开的空间中，营造出祥瑞繁盛的图景；博局纹铜镜则用规整的线条划分镜背，使一面日用之镜仿佛成为秩序井然的微缩世界。

“长宜子孙”铜镜

东汉，公元25-220年

青铜

河南博物院藏

《执铜者》在展

龙虎对峙纹铜镜

东汉，公元25-220年

青铜

河南博物院藏

《执铜者》在展

七乳禽兽七子铜镜

东汉，公元25-220年

青铜

河南博物院藏

《执铜者》在展

博局纹镜

东汉，公元25-220年

青铜

河南博物院藏

《执铜者》在展

伊特鲁里亚工匠让神话人物在镜背上交谈、相拥与起舞，中国工匠则以铭文、神兽和层层展开的纹饰传递祝福。两者产生于不同的信仰与文化传统，表达的意义并不相同。然而相隔遥远的人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镜背这片空间，安放自己对生活的理想。镜面留住无数面孔转瞬即逝的此刻，镜背则收藏不同文明对美好生活的无尽向往。一面镜子所映照的便不止容颜。

观展指南

展览时间：2026年7月8日—2026年10月31日

展览地点：河南博物院主展馆一层16展厅

开放时间： 9:00—20:30（19:30停止入馆），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