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那段风云变幻的历史,2000年,克林顿总统的那句中国入世,并非慈善,至今读来依然意味深长。他那话里透着一种算计:将中国纳入世界贸易组织,并非为了扶持发展,而是赌——赌中国经济一旦放开,便会遵循着昔日苏联东欧的路径,成长为一个庞然大物,为美国提供廉价劳动力和广阔市场。然而,这笔看似公平的交易,对于中国而言,却是一份血淋淋的账单。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如同一道曙光,照亮了那个闭塞的年代。当我们重新审视世界时,才猛然发现,我们与世界已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一年,全国GDP仅约3679亿人民币,按当时汇率算,折合区区1473亿美元。人均GDP更是触目惊心,只有区区385元,换算成美元,连50美元都不到!相比之下,美国的GDP已达2.35万亿美元,人均超过1万美元;日本也已突破1万亿美元大关,人均高达9202美元,而整个欧洲更是如此。 残酷的现实是,我们当时的经济总量,连美国的零头都算不上,人均差距更是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贸易方面更是不堪入目。我们出口的主要是原始资源和粗加工的农产品,而进口的却是钢铁、化纤、化肥、成套设备等,这些都是支撑现代工业体系运转的核心要素。简而言之,我们靠卖资源换设备,艰难地积攒着工业家底,整个工业体系还处于磕磕绊绊的补短板阶段。那时的中国,就像在一场持久战中,处在战略防御的最艰难阶段,高端设备、核心材料,几乎被外国产品垄断。 在WTO加入的讨论热烈之际,许多人只看到了入世后的巨大红利,却忽略了协议中暗藏的几枚地雷。最令人头疼的,便是第十五条的替代国定价规则。这条规则仿佛是一把悬在企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允许对方在反倾销调查中,用所谓替代国的成本数据来评估中国产品的价格,而非中国企业的实际成本。这导致中国企业更容易被认定为倾销,遭受高达几十甚至上百的反倾销税,好不容易谈定的订单,利润全无。幸运的是,直到2016年,这条苛刻的条款才自动失效。 紧随其后的是第十六条的特定产品过渡性保障机制,简称特保条款。常规贸易保障措施,需要证明进口产品对本国产业造成了严重损害才能启动,门槛很高。但针对中国的特保条款却更加灵活,对方只需声称中国产品造成了市场扰乱,就能单方面设置贸易限制!要知道,市场扰乱这个概念极其模糊,远比严重损害容易达到。这简直是给了各国随意限制中国产品的借口。这项条款的有效期到了2013年。 最后,还有针对纺织品服装的242段特保条款。纺织品,在当时是中国的出口支柱产业,承载着大量的就业岗位。这条条款如同扼住我们咽喉的毒药,规定如果对方认为中国纺织品造成市场扰乱,就能限制我们的出口增速,羊毛制品更是低至6%的增速上限!这无疑给中国最具竞争力的出口产业套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这条条款最终在2008年与全球纺织品配额制一同寿终正寝。 面对如此严苛的条件,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因为不答应,就无法真正融入全球贸易体系,也无法获得稳定的全球市场准入。当时的中国,工业缺市场、缺技术、缺资金,迫切需要全球市场来消化过剩产能,也需要与国际规则接轨,倒逼国内改革。哪怕明知协议中充满了陷阱,也必须义无反顾地跳进去。然而,美国人却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西方制度,天生就不擅长留住制造业。 从里根到奥巴马再到特朗普,无数美国总统都喊着要把制造业拉回美国,最终却都以失败告终。原因很简单,政府的口号无法战胜资本逐利的本性。中国与西方的根本差异就在于此:西方是资本主导政策,而中国是国家引导资本流向。我们做的,就是在规则框架内,竭尽全力寻找生存空间。例如,针对纺织品特保条款,我们没有被动地接受限制,而是抓住机会,深耕产业链条。从棉花种植到纺纱织布,再到印染成衣,甚至连纽扣、拉链、缝纫线等小配件,都做到极致,把全产业链的成本控制在了全球最低水平。 即使出口增速受到限制,中国纺织品的全球竞争力依然越来越强。等到2008年条款到期时,中国纺织品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已经无人能撼动。面对替代国定价规则,我们从最初的被动应诉,逐渐学会了双线应对:一方面,企业主动学习国际规则,在争端解决机制中据理力争,争取公平裁决;另一方面,整个产业也在逐渐升级,从低价竞争转向中高端发展。当中国产品有了技术含量和品牌溢价,替代国那套高成本国家对标低价产品的逻辑,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至于特保条款,我们也从最初的不熟悉规则,慢慢学会了用规则反制:你以市场扰乱为借口限制我们,我们就拿出数据和证据据理力争,必要时也会反制对方的优势产品。你来我往,最终让各国都不得不慎重使用特保条款。从2001年正式入世到2016年替代国条款失效,这十五年虽然被三道枷锁束缚,却也是我们悄然积累力量的十五年。 借着全球市场的东风,我们从最简单的加工组装做起,沿着产业链条一步步向上攀登,家电、机电、工程机械、高端装备,一个领域一个领域地突破,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补短板。等到这三道枷锁陆续解开时,中国工业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靠卖资源、做代工的追随者了。从1978年睁眼看世界时的巨大差距,到入世时带着枷锁前行,再到今天在许多领域与西方一较高下,这场工业领域的持久战,我们已度过了最艰难的战略防御期,进入了战略相持的深水区。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未来的道路上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只要我们坚守制造业的根基,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险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