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57年,宋仁宗任命翰林学士欧阳修为礼部贡举主考官。正月初六,欧阳修率副考王珪、梅尧臣等人踏入锁院,与外界隔绝,做的第一件事,是"亮明态度"——凡太学体文章,一律黜落,不问出处。有个叫刘几的太学生,提笔便写下"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古奥险僻,自以为高妙。
欧阳修看罢,提笔在旁批道:"秀才刺,考官刷!" 当场罢黜,一点情面不留。
此榜的规矩,从一开始便已写定:言之有物,方得入场。
就在这样的考场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落笔写下了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
文章中,他引了一个典故——"尧曰宥之三",说是出自某部古籍。
典故是他自己编的。
阅卷官梅尧臣读到这篇文章,当场拍案,送至欧阳修案头。欧阳修越读越兴奋,确信这篇文章论理之透彻、行文之流畅,绝非等闲之辈——他认定,这必是门生曾巩的手笔。
为了避嫌,他忍痛将此文降为第二名。
放榜之日,糊名揭开。
第二名,不是曾巩,是苏轼。
欧阳修"不觉汗出"。事后他专程登门,问那个典故的出处。苏轼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想当然耳,何必须要有出处。"
欧阳修听完,沉默良久,随后说出了那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三十年后,世人将不再谈论我欧阳修。"
但苏轼不过是这张榜上最耀眼的一道光而已。
同年入榜的,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时年十九岁,与兄长同日及第,一时传为佳话。 散文家曾巩,那一年三十九岁,历经多次落榜,终于在欧阳修的倾力提携下,以高龄跻身进士之列。
理学宗师程颢,这一年也坐在考场中。他与弟弟程颐师承周敦颐,提出"理"是万物本原,开创洛学,为日后朱熹集大成的程朱理学奠下地基。程颐则因一年前解试落第,与这张榜单失之交臂——但兄弟二人所创的洛学,最终以程朱理学之名,成为此后七百年中国官方哲学的根基。
关学宗师张载,同年得中,正是程颢的表叔。他日后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横渠四句",几乎成了千年以降读书人的精神宣言。
还有后来主导变法的吕惠卿、铁腕宰相章惇,以及一门六人同榜的曾氏家族——曾巩的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还有两位妹夫,一家人集体上榜,轰动士林。
而王安石,彼时已在京中任群牧判官,正是此次科举结束后方才离京赴任。这一榜选出的进士,日后有许多成了他变法的干将,也有许多成了他最激烈的政敌。
那年的主考台上,坐着欧阳修; 考场里,坐着苏轼、苏辙、程颢、张载、曾巩; 京城的某处廊道上,王安石正负手踱步,等待这批新人鱼贯而出。
整个大宋文明的筋骨,就这样在同一个春天,交汇于汴京城中。
这张388人的进士榜,《宋史》单独立传者多达二十四人。日后出将入相者九人。
从文学而言:唐宋八大家中,宋代六家——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因这次科举悉数汇聚京师,是历史上唯一的一次。
从思想而言:宋代经学四大流派,其中三派的奠基者皆出于这一张榜,由此影响了中国儒学整整一千年的走向。
从政治而言:此后数十年,大宋朝堂上的每一场风云变幻,几乎都有这批人的身影——他们有时是同僚,有时是政敌,有时是彼此迫害的对手,却始终共同塑造着那个时代的命运。
历史上每隔数百年,总有那么一个特殊的时刻,让无数大才在同一天空下相遇。
他们互相打磨,互相激荡,共同撑起一个时代的脊梁。
嘉祐二年,便是这样的时刻。
欧阳修晚年曾说,阅人无数,独与数子相遇,平生之幸。
而那些走出考场的年轻人,或许还未意识到,自己那一管墨、那几张纸,正在将中国的文脉,悄悄地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那年的春闱,录取了388人,却留下了足够一个民族回味千年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