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的雨落在商丘古城的青石板上,温润如旧。北宋时,这里称应天府南京(亦称南都),是张方平的桑梓地。
张方平(1007—1091),字安道,号乐全居士,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官至参知政事。此人目光如炬,胸有风骨,于朝堂直言敢谏,于草野识人于未显。《宋史·张方平传》载:“守蜀日,得眉山苏洵与其二子轼、辙,深器异之……轼下制狱,又抗章为请,故轼终身敬事之。”正是这位南都故人,将三苏从蜀地乡野引向了汴京的庙堂与文坛。
张方平与三苏的故事远不止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更是一曲关于知遇、理想与坚守的叙事,堪称“知己之谊”超越“师生之伦”的典范。往更深处说,他们以半生行止共同写就了宋代士大夫关系的一种典范——不依附、不交换,以独立人格相互映照,以家国理想为共同归宿。
一、益州任上:以国士待一介书生
至和元年(1054年)冬,张方平以户部侍郎知益州。理政之余,他延访隐逸,闻眉山苏洵“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即举荐其代成都学官。
至和二年(1055年),苏洵携二子至成都拜谒。苏轼后来在《乐全先生文集叙》中写道:“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张公读轼、辙文章,断言:“二子皆天才,长者明敏尤可爱,少者谨重,成就或过之。”(无名氏《瑞桂堂暇录》)遂做了一件宋代官场极罕见的事——劝苏洵莫让二子走眉州乡举(那是“乘骐骥而驰闾巷”,埋没良骏),自掏盘缠,安排斋舍,当场命题试兄弟二人,确认无疑后,修书一封,径寄东京欧阳修。
嘉祐元年(1056年)五月,三苏抵汴京,持张方平书见欧阳修;嘉祐二年(1057年)春,苏轼、苏辙同登进士科,苏洵以《权书》《衡论》名动京师。一门三杰的序章是商丘人张方平在成都掀开的。此时他们尚无诗笺往来,但苏洵《上张侍郎第一书》中“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一语,已是把知遇压进信札的最早回声。
张方平后来在《文安先生(苏洵)墓表》中自陈心迹:“因谓苏君:‘左丘明、司马迁之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远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翰林欧阳永叔。”宋代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更记下张公坦荡之言:“嘉祐初,安道守成都,文忠为翰林。苏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将求知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以为重?其欧阳永叔乎!’不以其隙为嫌也。乃为作书办装,使人送之京师谒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书,亦不以安道荐之非其类,大喜曰:‘后来文章当在此。’即极力推誉。天下于是高此两人。”
二、陈州之会:读杜、送别与幕府诗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赴任杭州通判,途经陈州。时张方平知陈州,留饮幕中。席间张方平读杜(甫)诗有感,苏轼当即次韵(又叫“步韵”,是古人写诗唱和的一种形式,要求韵脚字相同且次序必须完全一致)相和,作《次韵张安道读杜诗》:“大雅初微缺,流风困暴豪。张为词客赋,变作楚臣骚。……般斤思郢质,鲲化陋鯈濠。恨我无佳句,时蒙致白醪。殷勤理黄菊,未遣没蓬蒿。”“般斤思郢质”用《庄子·徐无鬼》匠石运斤成风之典(公输般之斧需寻觅郢人鼻端之垩为质),以此喻张公诗笔如鲁班之斧,自谓如敢承斧削的郢人,写尽唱和之默契。
是年八月,张方平请辞州职,改任南京留守司御史台,移居南都。苏轼作《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相送:“我公古仙伯,超然羡门姿。偶怀济物志,遂为世所縻……出入四十年,忧患未尝辞。一言有归意,阖府谏莫移。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茅茨。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落句以子思自比,暗说朝廷不当令张公这样的贤者坐废留台(该诗后来被摘入乌台诗案“讥讽”条目)。
苏辙其时亦在陈州任学官,张方平移任南京,作《送张公安道南都留台》长诗送别。“识公岁已深,从公非一日。仰公如重云,庇我贫贱迹。……少年喜文字,东行始观国。成都多游士,投谒密如栉。纷然众人中,顾我好颜色。猖狂感一遇,邂逅登仕籍……恨无二顷田,伴公老蓬筚。”开篇即追忆成都初遇,“纷然众人中,顾我好颜色”,将当年成都“以国士待之”的知遇化作幕府送别时的泪光;诗末“恨无二顷田,伴公老蓬筚”,更是宋代师友诗中极恳切的偕隐之愿。
三、乐全堂题咏:南都烟雨里的“全”字
乐全堂题咏,是这场知遇之交最集中的精神凝结。
张方平晚号“乐全居士”,堂名“乐全”,尝自篆印、题诗以阐其义。熙宁八年(1075年),苏轼知密州,先作《张安道乐全堂》:“列子御风殊不恶,犹被庄生讥数数。步兵饮酒中散琴,于此得全乃真乐。乐全居士全于天,维摩丈室空翛然……我公天与英雄表,龙章凤姿照鱼鸟。但令端委坐庙堂,北狄西戎谈笑了。如今老去苦思归,小字亲书寄我诗。试问乐全全底事,无全何处更相亏。”“小字亲书寄我诗”,坐实张方平致仕后以诗札与苏轼往来不断;“无全何处更相亏”,把张公“全于天”的退守与少年“端委庙堂”的期许压成一副沉甸甸的对子——退不是弃,守不是怠,全者乃是不亏其天。
苏辙亦作《题张安道乐全堂》:“天命无不全,人事每自伤。譬如摩尼珠,宛转有余光……我公体自然,率性非勉强。驰驱四十年,不入忧患场……申屠师无人,无足亦自忘。如逢郑执政,一笑先生傍。”
兄弟二人一刚一柔,苏轼以“龙章凤姿”写其英气未泯,苏辙以“摩尼珠”喻其圆融无伤。一者将“全”推向庙堂之责,一者将“全”归于天命之圆,“乐全”二字被写成了士大夫退居后完整的精神坐标。
元丰元年(1078年),王巩(张方平之婿)携张方平《乐全堂杂咏》卷至徐州,苏轼题卷末,作《张安道见示近诗》:“人物已衰谢,微言难重寻。殷勤永嘉末,复闻正始音。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风琴……萧然王郎子,来自缑山阴。云见浮丘伯,吹箫明月岑。遗声落淮泗,蛟鼍为悲吟。愿公正王度,《祈招》继愔愔。”
苏轼以卫玠南渡比张公文章重振正始之音,以浮丘伯比其为人高洁,结语以《左传》祭公谋父《祈招》之谏——规劝君王“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此诗后来亦被摘入乌台诗案“讥今时风俗衰薄”条目),但照见苏轼和诗的真正落点从不在景慕处止步,总把张公引回“正王度”的政道里去。知遇之报不在称美而在以诗谏道,这或许才是“乐全”二字最深处的回响。
四、乌台诗案:萍梗与尘榻
张方平对苏轼、苏辙的托举不止于顺风时铺路,更在逆流时挺身。乌台诗案中张公的所作所为,便是最生动的注脚。
元丰二年(1079年)三月,苏轼自徐州移知湖州,途经南都,谒张方平,晤苏辙,半月后南行。七月,乌台诗案爆发,苏轼面临死刑威胁,朝野噤若寒蝉,此时已致仕的张方平不顾个人安危,上书神宗皇帝为苏轼求情:“苏轼乃天下奇才,陛下若杀之,恐后世谓不能容才。”最终,苏轼被贬黄州,免于一死。
苏辙也因之受到牵连,被贬为监筠州酒税,临行过南京,辞别张方平。张方平凄然酌酒,手书一绝《送苏子由监筠州酒税》(可怜萍梗飘浮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为别。“匏瓜”语出《论语》“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之典,是自伤闲废之身;“尘榻”反用陈蕃悬榻待徐孺子之典——昔日南都幕府中专为苏辙而设的那张客榻,从此空挂尘埃,再无扫榻迎宾之日。
大观二年(1108年),苏辙七十岁,闲居颍川(许昌)。苏过(苏轼第三子)出子瞻遗墨,中有张方平当年赠别之章。苏辙览之泣下不能止(此时距成都初见已五十四年,距南都送别二十九载),乃追和《追和张公安道赠别绝句(并引)》,引中自述:“元丰初,子瞻以诗获罪,窜居黄州,予谪监筠州酒税。公凄然不乐,酌酒相命,手写一诗为别……后七年,蒙恩召还,复见公南都。自是又八年,而有升沉之叹,时公薨已数年矣。”
“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这是苏辙对当年南都尘榻之叹的回应,不是空斋挂榻的悲凉,而是“一生知己有斯人”的笃定。尘榻虽悬,知己之诺已偿。
《送苏子由监筠州酒税》一诗,是乌台血雨中留存下来的温情见证。苏轼脱狱后迁黄州,苏过日后整理遗墨,发现此笺与《乐全堂杂咏》同贮巾箱。一场跨越两代的知遇,最终靠着这首送别绝句,穿透牢狱与流放,在故纸中延续着未冷的温度。
五、黄州铁杖:以杖代柬的寿诗
元丰三年(1080年)后,苏轼谪居黄州,张方平退居南京。元丰四年(1081年)张方平生辰,苏轼寄铁拄杖一支,并附《乐全先生生日以铁拄杖为寿二首》:
其一
先生真是地行仙,住世因循五百年。
每向铜人话畴昔,故教铁杖斗清坚。
入怀冰雪生秋思,倚壁蛟龙护昼眠。
遥想人天会方丈,众中惊倒野狐禅。
其二
二年相伴影随身,踏遍江湖草木春。
擿石旧痕犹作眼,闭门高节欲生鳞。
畏途自卫真无敌,捷径争先却累人。
远寄知公不嫌重,笔端犹自斡千钧。
铁杖之重,是贬所无长物可献的实话;“畏途自卫真无敌,捷径争先却累人”,则是以杖喻人,一语双关(张方平不趋新法捷径,故能立住;苏轼不走乌台畏途的妥协路,故能活转)。铁杖曾伴苏轼踏遍江湖草木春,如今横越千里寄往南都,其重不在斤两,而在它替两个人都说了一句不肯低头的话。以物代柬,以诗代书,黄州与南京之间,这一支铁杖比任何奏疏都沉,因为它托住的不是政见,而是两个人撑过政争风浪后依然没有弯的脊梁。
六、南都遗韵:最后的国士之报
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自黄州量移(贬官遇赦改近地)汝州,途经南京,留居三月,作《代张方平进神宗功德疏》,并校订《乐全先生文集》。
元祐二年(1087年),苏轼在京师陷洛党之围,作《与张太保安道一首》尺牍:“某以不善俯仰,屡致纷纷,想已闻其详。近者凡四请郡,杜门待命几二十日。文母英圣,深照情伪,德音琅然,中外耸服。几至有所行谴,而诸公燮和之。数日有旨,与言者数君皆促供职,明日皆当见。盖不敢坚卧,嫌若复伸前请尔。蒙知爱之深,不敢不尽,幸为察之。褊浅多件,有愧教诲之素,临书悒悒。”同年校《乐全先生文集》并作叙,比张公为孔融之志、诸葛亮之器:“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
元祐六年(1091年)十二月,张方平卒于南京,享年八十有五。临终弥留之际,但言“伸意子瞻兄弟”。苏轼时在颍州,闻讣设位荐福寺,服孝三月,撰《祭张文定公文(三首其一)》,痛述:“公视生死,如夕与晨。老不惰媮,疾不嚬呻。有化非亡,有隐非沦。我独何为,涕流于巾。”次年七月于扬州撰《祭张文定公文(三首其二)》,同期应张方平之子张恕、婿王巩之请,又撰七千余言《张文定公墓志铭》(这是苏轼一生所撰墓志中最长的一篇),九月于南都撰《祭张文定公文(三首其三)》,字字皆以国士报国士。
元祐六年(1091年)十二月,苏辙作《祭张宫保文》,次年作《再祭张宫保文》。
题诗、文集叙、尺牍、祭文、墓志,叠加在一起,托得起“谊兼师友”四字。而真正托住这四个字的不仅是笔墨,更是半个世纪里每一次风波来时彼此都没有转过去的背影。
七、张方平与三苏:“谊兼师友”的历史重量
重读张方平与三苏的往事,最令人动容的不是史册中的宏大叙事,而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滚烫瞬间。
张方平手握举荐之权,却未以此结纳同列,而是致信早年政见相左、素有嫌隙的欧阳修;乌台诗案起,朝野噤若寒蝉,虽已致仕居家,本可置身事外,却毅然抗章上书。苏轼亦从未因张方平失势而疏远——一生八过南都,唱和张公诗、寄黄州铁杖、撰七千言墓志铭等以报。苏辙中年两入其幕府,晚年追和旧句,写就《追和张公安道赠别绝句》。南宋岳珂曾评苏张之交:“以道相从,投石以针,不约而合,谊兼师友,千百载间二人而已。”
从知州任上的国士之许,到陈州之会、南都尘榻、黄州铁杖、颍川追和等,一行行一字字,都是“谊兼师友”最体面的注脚。我常思忖,这种交往究竟系于何物?非为私恩,非为党争,唯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那份士大夫心气,不因进退而改其度,不因利害而易其心。
八、文字里的注脚:知遇与回报
商丘古城的秋雨还在下,南都乐全堂已化为尘土,成都净众寺的画像也已消融,但苏洵的《张益州画像记》、苏轼的《乐全先生文集叙》与墓志铭、苏辙的书信祭文,以及那些穿越政治风浪的诗笺短札,已将这场知遇凝固为北宋文化史中最体面的篇章。
漫步商丘古城,踏过应天书院的青石板,或许不会想起张方平,但只要读到“轼年二十,以诸生见公成都,公一见,待以国士”,只要翻到《乐全先生文集叙》里那句“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只要重读“可怜萍梗飘浮客”与“一生知己有斯人”的唱和,千年前的南都烟雨便会穿越纸页,湿人眼底。
知遇之贵,在于识才之后不挟恩而求;回报之重,在于以同等独立的人格呼应那份最初的信任。张方平与三苏,用一生的行止把它写成了流传千古的诗。
(作者:陈道山,系河南牧业经济学院旅游学院副院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