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宇文护弑君到周武帝灭齐，宇文氏怎样在极盛之后迅速覆亡

北周盛衰：宇文邕的凯旋与幼主王座的阴影

公元572年三月，执掌北周朝政十余年的宇文护从同州返回长安。周武帝宇文邕在文安殿接见他，又陪同前往含仁殿拜见皇太后。临行前，宇文邕拿出一篇劝诫饮酒的《酒诰》，请这位堂兄进宫后读给太后听。

宇文护毫无戒备，入殿后果然开始诵读。尚未读完，站在身后的宇文邕突然举起玉珽，猛击他的后脑。宇文护扑倒在地，埋伏在门后的卫王宇文直随即冲出，将他杀死。宇文邕等待这一天已经十二年。

宇文护曾逼西魏皇帝禅位，扶立宇文觉建立北周；宇文觉试图夺回权力，很快被废杀；继位的宇文毓逐渐显露亲政能力，又被宇文护派人在食物中下毒。宇文邕成为北周第三位皇帝后，看着两个兄长的结局，长期隐忍不发，直到亲手击倒宇文护，才真正把军队和朝政收归皇帝。

五年以后，宇文邕攻灭北齐，北周统一北方，宇文氏达到整个家族权力的最高峰。然而，公元578年宇文邕突然病死，年仅三十六岁。仅仅三年后，杨坚取代北周建立隋朝。从公元577年灭齐，到581年失国，宇文氏作为北方唯一皇族的时间只有四年。

一、宇文泰没有称帝，却早已控制西魏

宇文氏真正进入北方权力中心，始于宇文泰。

宇文泰出身北魏武川镇，六镇动乱后进入关中，逐渐接管贺拔岳留下的军队。公元534年，魏孝武帝元修因为不愿继续受制于高欢，从洛阳逃往长安，希望借宇文泰之手恢复皇帝权力。

结果，元修很快发现，关中的宇文泰并不比高欢更愿意接受皇帝控制。双方在宫廷、人事和军政问题上不断发生冲突。元修入关仅数月便饮酒中毒而死，传统史籍多把他的死亡归于宇文泰集团。宇文泰随后拥立元宝炬，是为西魏文帝；高欢则在东边另立元善见，北魏正式分裂。

西魏有皇帝、宗庙、百官和年号，真正能够调动军队的却是宇文泰。元宝炬去世后，太子元钦继位。元钦不甘受制，试图联合宗王诛杀宇文泰，事情败露以后被废黜，不久又遭毒杀。宇文泰改立元廓为帝，继续以西魏名义统治关中。

与高欢一样，宇文泰一生没有正式称帝。他没有必要急于如此。只要元氏皇帝仍能提供诏书和正统名义，军队、财政和重大人事又实际掌握在自己手中，皇帝这个位置暂时保留下来反而更加有用。

在此期间，宇文泰重新整合武川镇将领、关陇豪强和地方军队，建立起一个高度军事化的统治集团。西魏人口、财富总体弱于东魏，却依靠这套体系长期与高氏抗衡，并逐渐向四川、江陵方向扩张。宇文氏取代元氏所需要的政治基础，已经在西魏时代准备完成。

公元556年宇文泰病重，自己的儿子大多尚未成年。他把家族和军政大事托付给侄子宇文护。宇文泰死后，宇文护接过的并不只是一个辅政职位，而是一整套已经成熟的军事权力。

二、宇文护逼魏帝禅位，又杀死北周开国皇帝

宇文泰死后不久，宇文护开始完成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步。

公元557年，西魏恭帝元廓交出皇位，宇文泰之子宇文觉即位，建立北周。禅位诏书照例把政权更替写成天命转移、有德者受命；元廓退居以后，不久便死去。元氏在关中的皇统由此结束。

然而，真正拥有北周权力的并不是刚刚登基的宇文觉，而是宇文护。

宇文护被任命为大司马、大冢宰，控制朝廷和禁军。与宇文泰共同打天下的赵贵、独孤信等老将不满其专权，密谋除掉宇文护。事情泄露后，赵贵被杀，独孤信被逼自尽。北周刚刚建立，最先被清理的便是那些能够与辅政权臣抗衡的元老。

宇文觉也不愿长期做一个只有皇帝名号的少年君主。

他的亲信劝他说，周公摄政七年之后尚且归政成王，宇文护如果迟迟不交权，就不能再坐等下去。宇文觉于是召集武士，在后园练习擒拿，准备寻找机会将宇文护抓捕。

计划很快泄露。宇文护先调走皇帝身边的亲信，又命掌握宿卫的尉迟纲入宫解除武装。随后，他召集群臣，宣布宇文觉受奸臣蛊惑，不适合继续做皇帝。军队已经控制在宇文护手中，群臣无人敢反对。

宇文觉被废为略阳公，不久遭到杀害。

北周建立还不到一年，开国皇帝已经死在本家权臣手中。宇文氏从元氏手里取得皇位以后，并没有因此结束“谁掌兵、谁决定皇帝”的政治规则，只是把这套规则从西魏带进了自己的新王朝。

三、宇文护再立一帝，又亲手把他毒死

宇文觉死后，宇文护没有自己称帝，而是迎立宇文泰长子宇文毓。

宇文毓比宇文觉年长，早年长期在地方任职，在宗室和将领中具有一定声望。宇文护选择他，一方面可以稳定新建的王朝，另一方面也相信自己仍能继续掌握实权。

最初，宇文毓相当谨慎。宇文护曾经上表表示愿意归还朝政，宇文毓也表面接受，但军队和重大军政事务实际上仍受宇文护控制。没有宇文护的书令，重要军事力量很难行动；官员处理许多事务，也习惯先看大冢宰的态度。

问题在于，宇文毓并非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傀儡。

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亲自处理政务，逐渐建立皇帝应有的威信。对于北周来说，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对于已经习惯掌握最高权力的宇文护来说，却意味着另一个皇帝正在慢慢脱离控制。

公元560年，宇文护命膳部官员李安在皇帝食物中下毒。宇文毓中毒后病情迅速恶化，临终留下诏书，把皇位传给弟弟鲁国公宇文邕。

宇文护至此已经先后杀死北周两位皇帝。

废杀宇文觉时，他还可以声称少年皇帝受到奸臣蛊惑；毒杀宇文毓时，甚至已经没有这样的理由。宇文毓真正的问题，只是逐渐开始像一个皇帝那样独立处理朝政。

宇文护随后拥立宇文邕。他大概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更加沉默、更懂得顺从的年轻皇帝，最终会成为亲手杀死自己的人。

四、宇文邕忍了十二年，终于亲手夺回军权

宇文邕即位时只有十七岁。两个兄长一个被废杀，一个被毒死，使他非常清楚公开与宇文护争权意味着什么。因此，他长期表现得谨慎克制，许多政事听从宇文护处理；私下相见时，还以家族礼节尊敬这个堂兄。宇文护拜见太后时可以坐下，身为皇帝的宇文邕有时反而站在旁边侍奉。

宇文护的地位则不断提高。他掌握全国主要军队，大批子弟和亲信进入朝廷，占据重要职位。北周真正的军事动员和高级人事安排，很大程度仍围绕大冢宰府运转。

宇文邕没有急着反抗。他知道，宇文觉已经证明单凭皇帝名号不能杀掉掌军权臣；宇文毓也证明，仅仅逐步亲政就可能招来毒酒。他只能先让宇文护相信，第三个皇帝不会重走前两个皇帝的路。

这一忍就是十二年。公元572年，宇文护回到长安。宇文邕借太后饮酒之事，把他引入含仁殿，让他诵读《酒诰》。就在宇文护低头读文时，皇帝突然以玉珽猛击其头部，卫王宇文直随即冲出将其杀死。

随后，宇文护的儿子、主要亲信以及参与毒杀宇文毓的人陆续遭到清洗。

这一次，宇文邕终于取得了真正的军政控制权。此后几年，他裁减部分宫廷开支，整顿军队和赋役，又把宇文护长期控制的军事系统收归中央。北周此前总体弱于北齐，此时双方实力开始发生变化。

宇文邕并不是一个受到制度限制的君主。他除掉宇文护以后，获得的仍然是一套高度集中的最高权力。但与宇文护时期相比，至少军队和国家行政重新集中到皇帝本人，而不是悬在皇帝之上的另一个宇文氏权臣手中。

这也使北周终于有能力把全部军事资源用于对付东面的北齐。

五、灭齐仅一年，宇文邕便死了

公元575年，宇文邕第一次大规模进攻北齐，因为途中患病而退军。第二年，他改变战略，首先攻取平阳，随后迫使北齐主力前来决战。

此时北齐已经经历长期宫廷内斗。斛律光、高长恭等重要将领相继死于本朝，高纬身边又聚集了一批宠臣。北周在平阳、晋阳方向不断推进，高纬在关键战役中临阵退走，北齐军心迅速崩溃。

公元577年，北周军队攻入邺城，高纬、高恒父子相继成为俘虏。北齐灭亡，持续四十余年的东西对峙结束，北方重新统一。宇文氏终于成为最后的赢家。

高氏被押往长安，元氏早已退出皇位，北周获得北齐大片土地、人口和军队。宇文邕随即着手整合新征服地区，又准备北击突厥、南向陈朝继续用兵。

但胜利只维持了一年。公元578年五月，宇文邕亲自率军北征突厥，途中突然患病，被迫撤军。六月，他在返回长安途中去世，年仅三十六岁。

北周最有能力的皇帝，在完成统一北方仅一年后突然死亡。接下来继位的是太子宇文赟。

宇文邕生前早已发现这个儿子嗜酒、放纵，对他管束极严，甚至让东宫官员详细记录每日言行，并明确警告：历史上被废掉的太子很多，自己的其他儿子同样可以继承皇位。宇文赟因此在父亲面前竭力克制，直到真正登基，才不再需要伪装。

父亲去世不到一个月，宇文赟首先杀掉了叔父齐王宇文宪。宇文宪是宇文泰之子，也是北周灭齐战争中最重要的宗室统帅之一。攻取晋阳、平定北齐的过程中，他拥有极高军功和威望。宇文邕刚死，这种声望便从王朝的军事资产变成了新皇帝需要防范的东西。

宇文宪最终以谋反之名被杀。这一步与刚刚灭亡的北齐颇为相似。高纬曾经猜忌兰陵王、斛律光等宗王和统帅；北周消灭北齐以后，新皇帝做的第一件大事之一，同样是清除本族最有军功的宗王。

六、统一北方四年后，宇文氏把天下交给了杨坚

宇文赟的统治很短，却迅速改变了宇文邕留下的朝廷。他沉迷酒色，大量选纳后宫，又先后册立多位皇后；不断提高自己的尊号，改变宫廷礼仪，并重新大规模营建洛阳宫殿。父亲对他的长期压制一旦消失，过去隐藏的性情迅速释放出来。

公元579年，二十岁左右的宇文赟突然把皇位传给年幼的儿子宇文阐，自己改称“天元皇帝”。

这不是退位。宇文赟仍然掌握最高权力，只是把儿子放到皇帝位置上，自己另设一套更加夸张的尊号和制度。北周宫廷出现了一个六岁左右的正式皇帝和一个仍然发号施令的年轻太上皇。

一年以后，情况突然改变。公元580年五月，二十二岁的宇文赟暴病去世。宇文阐年幼，无法处理朝政。内史郑译、御正刘昉等宫廷官员随即推动周宣帝皇后杨丽华的父亲杨坚进入权力中心。

杨坚不是外来的敌人。他是北周上柱国、隋国公，是关陇军事贵族的重要成员，也是刚刚去世皇帝的岳父。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取得左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等职位，接管了北周最高军事和行政权力。

宇文泰当年建立起来的关陇集团，宇文护经营十余年的军政体系，宇文邕从堂兄手中夺回并用来灭齐的中央权力，在幼帝即位之后迅速落到了另一个家族手中。

此后发生的尉迟迥起兵、宇文氏宗王清洗和杨坚受禅，将在下一篇详细展开。

公元581年，杨坚正式建立隋朝。从557年北周建立，到581年灭亡，宇文氏的王朝存在二十四年；从577年灭齐、成为北方唯一皇族，到杨坚取代北周，则只有四年。

宇文护杀死宇文觉、宇文毓，是为了保住自己控制北周的权力；宇文邕隐忍十二年杀掉宇文护，又用了五年灭亡北齐，把宇文氏推到最高点；可宇文邕死后，继承人立即杀掉有军功的宗王，把皇位交给幼儿。三代人争夺和经营的天下，最终在一个幼帝手中迅速转到本朝国丈杨坚名下。

北周灭北齐时，高氏皇族成为俘虏；四年以后，轮到宇文氏交出自己的皇位。北朝最后的胜利者，并没有比此前那些失败者多保住天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