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年,公元五九〇年。
隋文帝杨坚在长安大兴殿召见了一个小孩。不是皇子、不是神童、不是藩国使节——是一个和尚。准确地说,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小沙弥。这孩子穿着过大的僧袍,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前是隋帝国的开国皇帝。换一般小孩,早吓得尿裤子了。他没尿。他开口讲《法华经》,讲《大品般若》。
你猜怎么着?杨坚听着听着,眼眶红了。据唐代道宣在《续高僧传》里的记载,隋文帝“流涕沾襟”——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
这个七岁的孩子,叫吉藏。
七岁
吉藏这辈子就很离谱。他的人生轨迹搁在任何时代、任何领域都可以说是开了挂:七岁把皇帝讲哭,十三岁登台说法,十九岁已经名满江南,二十三岁创立了佛教史上最重要的宗派之一——三论宗。
但这一切的开头,要从北周武帝灭佛说起。
吉藏的祖上是西域安息国的人,后来迁居到了金陵——就是今天的南京。他俗姓安,父亲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吉藏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把他送进了兴皇寺,跟着当时最负盛名的三论学大师法朗学习。
法朗这个人呢,在陈代是佛教界的泰山北斗。陈武帝、陈文帝、陈宣帝三代帝王,都对他恭敬有加。法朗专弘《中论》《百论》《十二门论》这三部论典——合称“三论”,是大乘中观学派的核心经典,讲的是“空”的道理:一切法都没有自性,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所以本质上是空的。不是“没有”,是“没有固定不变的实体”。
吉藏跟着法朗,从认字开始就浸泡在三论的思想里。法朗讲经的时候,小吉藏就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听不懂的,他听一遍就懂。别人记不住的,他过目不忘。
二十三岁
但好景不长。太建十四年,陈宣帝驾崩,陈后主陈叔宝即位。这位著名的亡国之君对佛教本来就不怎么上心。紧接着,隋文帝杨坚挥师南下,建康城破,陈朝灭亡。吉藏那年二十岁,正值僧人的黄金年龄。
隋灭陈之后,江南那一片地方其实一直不太平。陈朝的遗民时不时搞点事情,隋朝派来的官员也不得人心。在这种情况下,吉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北上投靠隋朝。他也没有躲进深山避祸。他留在江南,在会稽——今天的绍兴——秦望山上的嘉祥寺住了下来。然后开始大规模讲经。
这时候的吉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角落里听法朗讲经的小孩了。他二十出头,身材瘦削,眉目清朗,站在法座上口若悬河。讲的还是三论。从《中论》的“八不中道”——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出——讲起,一路铺展到龙树菩萨的整个中观思想体系。
江南的僧俗两界很快就传开了:秦望山上有个年轻和尚,讲经讲得比法朗还好。嘉祥寺本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庙,因为吉藏在那里说法,来听的人多到寺院装不下了。据说最多的时候,一场法会来了上万人。
二十三岁那年,吉藏在嘉祥寺完成了一部著作——《三论玄义》。这部书只有一卷,篇幅不长,但分量极重。吉藏在里面系统地阐述了“破邪显正”的方法论——先把一切错误的知见“破”掉,再用“中道”的正见来“显”出真实。他不光是讲经,他是在建立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哲学体系。
《三论玄义》一出,三论宗正式诞生。
吉藏成了中国佛教史上少数几个在二十岁出头就“开宗立派”的人。此前能跟他比的,大概只有天台宗的智顗。但智顗是天台宗的“实际创始人”,吉藏是三论宗的“正式创始人”——三论的思想脉络在法朗、僧诠、僧朗那里已经延续了几代,但把它系统化、理论化、宗派化的,是吉藏。
京城弘法
隋炀帝杨广即位后,对高僧也很重视。他在长安建了日严寺,请了一批全国最有名的和尚来住。吉藏被请去了。从江南到关中,从嘉祥寺到日严寺,吉藏开始了他后半生的“京城弘法”阶段。
杨广这人虽然在后世的名声不太好——骄奢淫逸、大兴土木、把隋朝折腾没了——但对佛教的态度倒是认真的。他在日严寺为吉藏组织了多场大规模的辩论会,请长安城里的各派高僧来跟吉藏对谈。结果是吉藏每次都赢。不是靠口才——虽然他的口才确实好——而是靠体系。三论宗的逻辑非常严密,自洽性极高,一般的僧人跟他辩论,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破绽被他一连串的追问给掀翻了。
吉藏在长安写了他最重要的著作《中观论疏》——给龙树菩萨的《中论》做的注释。这部书二十卷,是汉传佛教中观学说的巅峰之作。后来的华严宗、禅宗、唯识宗,没有一家能绕开吉藏的中观思想。
讲空的人,活得越来越实
但这就有了一个尴尬的事情。吉藏一辈子都在讲“空”——讲一切法都是空的,连佛法本身也是空的。可他自己的名气越来越大,信众越来越多,皇帝越来越器重他。一个天天讲“空”的人,活得越来越“实”,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吉藏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矛盾。他在晚年说过一句话:“我虽说空,而实不空;我虽说有,而实不有。”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其实是个很深的洞察:你用“空”来破除对“有”的执着,但如果你又执着于“空”,那跟执着于“有”有什么区别?所以三论宗的终极立场是——既不住于有,也不住于空,不住于任何一边。这就是“中道”。
武德六年,公元六二三年,吉藏圆寂,享年七十四岁。他临终前写了一篇《死不怖论》——意思是死亡没什么可怕的。因为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空”,到死的时候,终于可以把理论变成实践了。
宗派会衰落,思想不会
后来三论宗衰落了。唐代中期以后,天台、华严、禅宗、净土轮番上阵,三论宗被逐渐边缘化。吉藏的著作传到日本以后,反而在日本扎下了根,形成了日本佛教的一个重要流派。但在中国本土,这个由一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创立的宗派,最终还是没逃过历史的掩埋。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七岁能把皇帝讲哭的人,二十三岁开宗立派的人,一辈子都在追问“空是什么”的人——他留下的思想,远比宗派的兴衰重要得多。
#奇闻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