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车钩,承载着岁月的重量,也承载着一段被误解的历史。无论是喷吐着浓烟的蒸汽巨兽,还是叮叮当当的绿皮车厢,它们之间的紧密连接,都离不开19世纪那位美国人的智慧结晶——詹氏车钩。 然而,围绕着詹氏车钩,流传着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许多人坚信这是詹天佑先生发明的。这实在有些荒谬,因为詹氏车钩的诞生地是19世纪的美国铁路,它的创造者是一位名叫詹内的美国人,与詹天佑先生毫无关联。 这则詹天佑发明詹氏车钩的传言,像顽皮的孩子,从晚清一直追逐到今天。我记忆中,还曾参加过一次高校教授举办的爱国主义讲座,老师列举着近代中国在困境中诞生的伟大发明,而詹天佑发明的詹氏车钩赫然在列,听得我当时愣住了。
这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一个美国人的发明会被强行归功于詹天佑?这一切,都需要从詹氏车钩的诞生说起。 北方的铁路技术先驱,北方交通大学(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交通大学)的学者吕昌先生,花费了大量心血,搜集了丰富的国外资料,最终在报刊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才让国人对詹氏车钩的前世今生有了清晰的认识。 故事始于1860年,一位名叫米勒的美国人发明了一种垂直式的平面火车车钩。尽管这种设计初见端倪,但仍存在着诸多问题,引起了另一位美国人詹内的关注。 (图片1.jpg) (图片2.jpg) 从最初的蒸汽机车到后来的内燃机车,詹氏车钩都留下了它的身影,默默地守护着铁路的安全。 1868年,詹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对米勒车钩的结构进行了大胆改进,创造出一种崭新的自动车钩,并成功申请了专利。紧接着,1873年,詹内再次对这款新式车钩进行升级迭代,再次获得专利的认可。 此后,詹内发明的这款新式自动车钩迅速在美国铁路网络中普及,并很快风靡世界,以其稳定可靠的特性,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至今仍在使用。 倒想一下,1804年,第一台蒸汽机车轰鸣着诞生。时间如白驹过隙,火车技术不断革新,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1893年,全美铁路体系统一标准,强制要求使用詹内发明的车钩,但它的耐用性和可靠性却始终如一,闪耀着坚韧的光芒。当然,在高速铁路面前,詹氏车钩已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例如日本新干线的车厢,则采用了柴田车钩,具备更先进的连接技术。 (图片3.jpg) (图片4.jpg) (图片5.jpg) 尽管时代在进步,詹氏车钩仍然没有被历史所抛弃。 詹天佑先生在1905年至1909年期间,主持修建了近代中国自主设计的第一条铁路——京张铁路。他对中国近代铁路事业做出了卓越贡献,因此被尊称为铁路之父。 无论是外国工程师建造的铁路,还是中国人自己修建的铁路,当时的列车上都已经普遍使用了美国人詹内发明的詹氏车钩。 为了培养国家的铁路人才,詹天佑先生还亲自编写了一些教材。比如,他在1915年出版的《新编华英工学字汇》中,明确指出这种新式车钩是美国人Janney发明的。Janney这个名字音译过来,或者叫詹内,或者叫詹尼,无论怎样译,都离不开詹。然而,詹天佑先生却担心人们会误以为这是他的发明,于是有意将译名改为了郑氏车钩。 詹天佑先生避嫌的行为,是有历史文献和书籍出版物的记录作为支撑的。而那些坚持詹天佑发明了詹氏车钩的人,却始终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明材料,也从未找到任何清末民国时期关于这项发明专利申请的记录。 (图片6.jpg) (图片7.jpg) 詹天佑先生,这位伟大的铁路工程师,却被困在了一个无端的谣言之中。 那么,是谁受到了谣言的误导?又是谁无意或有意地助长了这则谣言的传播呢? 詹天佑先生的儿子詹文耀先生,曾在家中接受记者的采访,回忆起詹氏车钩的发明时,说道:先父辞世时,我已20多岁。嗣后听闻先母说过,先父为解决车厢连接问题费透脑筋,后来偶然从人们握手中得到启发,发明了自动挂钩。 按照詹文耀先生的说法,他也认为詹氏车钩是他的父亲詹天佑发明的,而这个说法是他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可见,詹天佑发明詹氏车钩的谣言,至少在詹天佑先生去世前后就已经流传甚广,甚至连詹天佑先生的家人,也深受误导。 当然,也有人提出了异议,那就是铁路工程师郭民原先生。 我问:‘都说火车上的自动挂钩是你发明的,是吗?’詹回答说:‘此说谬矣!火车自动挂钩是一个中国工人发明的,姓名已不可考究。他画的草图被一英国人拿去研究,发明了自动挂钩。’这是郭民原先生在《纵横》杂志上回忆的一段往事,他表示,自己曾亲自询问过詹天佑先生,并且得到了詹天佑先生的否认。然而,詹天佑先生却给出了与事实不符的说法,声称自动挂钩是由一位不知名的中国工人发明的。 郭民原先生的说法,间接证实了詹氏车钩并非詹天佑先生的发明,但这个说法本身也显得孤立无援,缺少任何旁证。 就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传言,在詹天佑发明詹氏车钩的谣言之外,却又顽强地生长,并被许多人接受。更离谱的是,郭民原先生的叙述版本被多次改编,演绎出了各种不同的故事。有一个版本是为了赞扬詹天佑先生,他坚守实事求是的原则,不贪功,即使身为铁路巨擘,也不将其他铁路人的发明创造据为己有,展现了他高尚的品德。 虽然这个故事缺乏有力的事实依据,但其倡导的思想价值观却是值得称道的。而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则另有玄机,它借詹天佑先生之口,夸赞那位拿走中国铁路工人发明草图的英国人。煞有介事地宣称,英国人发明了新式车钩,但却始终强调灵感来自于一位普通的中国铁路工人,随后又赞美了英国人的高尚品格,反讽了国人的创新能力。 这样的叙事,令人感到啼笑皆非! (图片8.jpg) 总而言之,究竟是谁首先编造出了詹天佑发明詹氏车钩的谣言?或许我们永远无法找到那个始作俑者。但基于现存的史料,基于詹氏车钩从发明到普及运用的完整历史记录,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詹氏车钩并非中国人的杰作,也不是詹天佑先生的发明。 清末民国时期,是中国在苦难中艰难前行的时代。在那个只能仰视西方列强的时代,詹天佑先生作为一位杰出的铁路工程师,修建了中国人自己的铁路,让积贫积弱的中国挺直了脊梁,让国人增添了几分自豪感。 于是,一个美好的幻想油然而生:中国人也能有造福现代社会的新发明。这种朴素的愿望,或许就是詹天佑发明詹氏车钩谣言产生和传播的土壤。 也许,这个忽悠了许多人的谣言,最初只是一个美好的误会。它可能源于那个中华民族积贫积弱而被列强欺凌嘲辱的时代,人们最朴素而又自豪的想法:中国人也能有造福现代社会的新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