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下午，上海书展现场迎来一场科学与人文的深度对话。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教授与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葛剑雄，围绕“技术时代下人文的挑战与机遇”展开对谈，共同见证吴国盛著作《科学的历程》青少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九久读书人共同出版。这部畅销三十年的科学史经典，如今以图文并茂的形式面向青少年读者亮相。

从成人版到青少版：让科学史走进孩子的世界

《科学的历程》自1995年首次面世以来，已畅销三十年，影响了几代中国读者对科学本质的认识。这部著作以东方文明和科学技术对人类进步的影响为开端，以西方文明和科学的发展历程为核心，系统梳理了从古希腊到现代科学的发展脉络。原著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科学家推荐的20世纪百部科普佳作等多项大奖。

然而，原著部头较大，对知识背景有一定要求，并不适合青少年读者直接阅读。此次推出的青少版，由李永平先生组织团队精心改编，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九久读书人联合出版，既保留了科学通史的脉络和结构，又按照青少年读者的年龄定位缩减了文字，配置了近1400幅手绘插图。全书分为三册——《从古希腊到古代中国》《从中世纪到工业革命》《从近代科学到信息时代》，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呈现从古至今的科学发现与技术发明。

青少版跨越4000多年的人类智慧巡礼，从古希腊、古罗马的哲思，到东方古老的发明，以宏阔的全球视野描绘科学与文明的壮丽画卷。书中涵盖天文、哲学、数学、物理、化学、医学、地理、建筑、计算机等十多门重要学科的起源，以及各门学科的奠基科学家与代表作。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伽利略、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从阿拉伯科学的兴盛到古代中国的科技文明，从工业革命到信息时代、生物技术时代，青少版为青少年搭建起一座通往科学殿堂的桥梁。

吴国盛：科学是一种文化，不只是工具

在首发式上，吴国盛教授回顾了《科学的历程》的创作初衷。他认为，中国人对科学“熟悉但是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今天是一个科学的时代，现代科学技术主导着时代的发展方向；陌生，则在于大多数人学科学仅限于中学的数理化，对科学背后的文化传统知之甚少。

吴国盛强调，科学也是一种文化，它起源于特殊的人文土壤——怎么做人，什么是高尚的理想，什么是正确的世界观，这些都与科学有关。然而，中国人学习科学主要停留在工具意义上，“盖个房子不学科学房子就盖不好，修铁路造飞机，不学科学就造不好”，想得比较狭隘。他主张，理解科学背后的文化需要一个渠道，这个渠道就是科学史。

谈及青少版的意义，吴国盛说：“让孩子先听故事，而不是先做题。你上来让他做题，他很烦。你先给他讲故事，为什么早期有科学，为什么科学家做科学挺有趣的，他们自己乐在其中。”这样一来，孩子对科学会有一个比较均衡的综合眼光，学起来自然，而不是贸然做一个苦力活儿。这套书图文并茂，孩子即使不认识字也可以翻一翻，家长可以讲一讲，“从小就讲一讲科学的故事”。

关于中国古代科学传统，吴国盛指出，古代中国人不乏聪明的头脑和勇敢的人，但由于缺乏相应的文化传统，那些喜欢探索宇宙、探索山水的人成不了科学家。他提到“杞人忧天”的成语：“那个杞人就是一个宇宙学家，他担心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被大家嘲笑。整个文化传统里缺乏这根筋。”他还引用陈寅恪的说法：外国人到天津就喜欢研究天津的虫子、花，没什么用，但一代一代搞下去，写成书，“我们中国人看这有什么用啊，就不研究”。

谈到中国科学在世界科学史中的位置，吴国盛认为，现在研究中国科学史主要应该研究近现代科学史，看中国人在艰难的历史条件下怎样振兴自己。他指出，李政道、杨振宁一举突破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表明中国人的脑子学科学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中国人口占世界五分之一，拿到的科学奖项远没有达到这个比例，“能力是有的，怎么成就还不大呢？这需要检讨科技体制和科学政策。”他认为，学历史可以提供参照系，“我们是不是可以过得更好”。

面对近年来关于“文科无用论”的讨论，吴国盛回应道，每一次技术革新都会带来眼球的转移，都会掀起一波文科无用论。“大家觉得新技术出来以后，什么事儿都解决了，还要文科干什么？”在他看来，这是一个错觉。文科关乎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关乎人为什么活，“人文学科告诉你生活的意义、社会的意义、历史的意义”。

在人工智能时代，吴国盛认为AI不能替代的是人的判断力。“现在让AI写一本书，你敢直接出版吗？你知道他说的是对还是不对？靠谱还是不靠谱？”人工智能时代对人的自我判断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而这个判断力除了个人经验之外，需要吸取历史上的经验，“那就靠文史哲这些学科”。他强调，AI替代的是智力劳动，替代不了人的个性、判断力和人格健全。“所谓文科无用论，只是一种时尚的泡沫。”

葛剑雄：实事求是看待中国古代科学

葛剑雄教授在对谈中指出，我们常常将科学与技术混为一谈。中国古代很多科技成就都是作为工具来使用，技术被降低到“一物百工”的地位，社会地位很低。他强调要实事求是看待中国古代科学，防止两种极端心态：一种认为中国在科学上什么都落后，另一种认为“我们古代都了不得，什么都是领先的”。他举例说，庄子“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常被当作中国古代科学成就，但那其实是人文思辨和逻辑推理，并非科学。

葛剑雄同时指出，中国人的长处是首先去学现代科学，然后再发挥自身的优势——竺可桢就是典型例子，他先学西方现代气象学，再依靠中国丰富的古籍和考古成果追溯五千年气候变迁，产生了全球影响。他还建议家长给孩子看这套书时，“听其自然，鼓励好奇心，不要强制”。

人文引领：科学史的终极追问

一场关于《科学的历程》青少版的对谈，从科学史出发，最终回到了人本身。吴国盛强调，科学是一种文化，理解科学背后的文化需要科学史。在技术加速演进的时代，两位学者共同指向了人文的价值：科学提供认识和改造世界的能力，而人文关乎人为什么活、怎样活得有意义。

正如吴国盛在青少版序言中所写：“科学是人类探索宇宙奥秘最为艰深的智力游戏，是改造物质世界、创造物质财富的利器，也是人类精神自我提升的文化力量。我们学习科学，不只是为了获取科学知识，更重要的是掌握科学方法、理解科学精神。”

理解科学的历史，既是回望人类文明的来路，也是为技术时代寻找方向。

*内容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