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中日真的走到开战那一步,居住在日本的九十三万中国人该何去何从?这个问题远比键盘上敲下"干就完了"四个字要沉重得多。
带着这样的疑问,不妨先把目光转向在东京银座举办的一场线下交流,听听身处日本的华人是如何看待中日之间的日常与未来的。一位在日本攻读东亚宗教艺术方向率先分享了她的观察。
她曾在其他地方读过人文学科的本科,之后来到日本继续深造。她提到,自己发现日本年轻人在她所接触过的几乎所有国家的年轻人中,对国际议题和社会议题的关注度都是最低的,甚至有些抵触。
这与她此前所受的教育以及自身的生活轨迹形成了鲜明对比。相较之下,无论是中国的年轻人还是韩国的年轻人,对社会议题、国际议题都保持着相当高的关注度。
而她在与日本本地大学生沟通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漠不关心,甚至真空般的态度。她的一位在东京大学攻读中国文学与历史的日本朋友也向她证实,学校里的本科同学对政治话题同样避而不谈。
她能理解泡沫经济之后、以及六十年代学生运动挫折之后,日本社会转向追求稳定发展、放弃街头运动的趋势。但她仍希望了解在当代语境下,日本年轻人为何对外部世界如此冷感。
针对这一观察,邵老师认为这其实是一种延续多年的普遍常态。日本人对政治的低关注度并非仅体现在国际议题上,就连国内政治也是如此,投票率长期不高。
最近二十年来投票率最高的一次,是2009年民主党实现政权交替的那一次,因舆论环境特殊,投票率一举突破了60%,而其他大多数选举投票率都相对偏低,即使最近的一次大选也没有太高的投票率。他分析说,这背后有两方面原因。
一方面,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社会运动、学生运动风起云涌之后,整个日本社会转入了另一个方向,从街头运动转向经济高度发展,社会主轴和关注点完全不同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角度当然可以视为好事,但过度的政治热衷未必总能带来好的结果,韩国就有不少反面的例子,狂热本身就是问题。日本年轻人不关心政治,还与他们感觉日常生活离政治很遥远有关。
政治干预不到自己的小日子,这既可以理解为一种幸运,也是他们生活的现实。这样的心态背后,还有战后发展路径的影响:日本战后选择了经济发展的道路,把外交和国际事务的思考力"外包"给了美国。
加之较好的经济发展成果,让日本长期处于一种和平状态,几乎与全球主要纷争无关。这种表面上的和平状态,使日本人对外部世界和对内政治的参与热情自然而然降低。
他补充说,即便是美国,普通民众对外部世界的关注度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美国近年党派政治两极分化严重,校园环境或许让人产生"大家都关心议题"的错觉,但走出学院环境后就会发现,普通选民关心的还是国内经济、非法移民等切身议题。
如果换一个视角来看,中日民间人员往来将更加频繁,在日华人也接近百万之众。如果日本是一个高度政治化的社会,这一百万在日华人的处境反而会更加尴尬——走在路上讲句中文,就可能被人拦下来质问。
中国人在欧美有时会陷入"左右不是人"的境地:右翼指责移民、排外,左翼也可能因其他议题指摘。所以政治化本身,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未必都是好事。
他去理发时,遇到一位二十六岁的日本理发师,得知他从上海来后,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最近中日关系不太好",随后服务依然如常。除了个别为博取流量而在奈良等地故意制造冲突的网红之外,整个日本社会在表面上对中国和中国人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情绪。
日本社会长期以来对政治的回避,已经深入到了漫才等文化领域。日本漫才极少涉及政治内容,几乎全是天马行空的抽象概念和情景设定。
相比之下,源自英美的单口喜剧脱口秀在中国大陆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本身就带有批判性和"冒犯的艺术"的传统。国内的年轻人无论男女、无论恋人还是朋友,聊天到后来往往都会转向宏大叙事——最近在做什么小红书运营、被大厂裁员之后如何自处等等。
而日本的年轻人则是好好地谈恋爱、好好地聊闺蜜话题、好好地聊自己的爱好,仍保有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中国年轻人从很早就被社会教育要为未来打算、要考虑前途,这些话题在日本年轻人听来会显得过于沉重。
随后另一位分享了他的观察。他有时会去居酒屋与邻座的日本人喝酒聊天,发现日本人在清醒时对政治话题多有回避,但喝多之后也会流露出一些真实想法。
他接触到的四五十岁的日本人,其实对自己选区里的议员立场、对消费税等切身议题相当清楚,只是一旦话题超出这些范围,比如美国大选、驻日美军、韩国政局等,他们几乎完全不了解,也不关心。
相较之下,他更为困扰的是自己在语言学校、打工场所以及网络群组中遇到的一些年轻中国人,他将其称为"知黑"群体,认为与他们沟通交流十分困难,甚至缺乏最基本的礼仪和共识。
他觉得日本人至少在中小学教育中形成了一些基本的政治常识和共识,而与这类中国年轻人却难以进行共同交流。刚从相对封闭的环境走到一个较为开放的社会,年轻人容易产生自我嫌恶感,动辄以"国人怎么怎么样"评判身边同胞。
但只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接触到更丰富的社会维度之后,多数人会自我修正,这是成长的必经过程。至于日本人酒后吐真言的情况,他认为这恰恰是日本社会的一个特点:至少清醒时不会把最深的想法直接抛给你,若觉得不舒服,少与这类人喝酒即可。
他还建议,若想在日本生活得舒服些,不妨强调自己作为外国人的身份,无需强行融入当地圈子,保持"客户式"的往来分寸即可。
有时你会发现在日本、在欧美的一些华人社区,他们获取当地新闻的主要渠道居然仍是国内的媒体和平台——生活在东京,却通过小红书、抖音或国内公众号去了解身边发生的事,这本身就颇为奇怪。
与二十年前留学生"改变人生"的动机截然不同,如今的留学生并不需要通过留学去彻底改变命运。回到开篇那个问题,当键盘上"开战"二字被轻易敲下时,很少有人想到日本境内还有九十三万中国大陆籍人士——他们是日本最大的外国人群体。
根据日本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的最新统计,这些人分布在四十七个都道府县,有上班族、创业者、留学生,许多人已在当地结婚生子、买房买车,生活与身份早已深度交织。一句"干就完了",可能意味着他们瞬间面临失业、失学、资产冻结甚至家破人散的风险。
更值得警惕的是,日本高度完善的数字化身份管理体系——在留卡、指纹、面部照片、银行、通信、社保、医疗数据全链路打通——一旦进入战时状态,"重点管控"几乎不会遇到任何阻力。
面对这样的现实,真正成熟的选择从来不是网络上的"喊打喊杀",而是最大程度地防止战争发生,同时守好国土阵线、保护好每一个海外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