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20日电 8月2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夏日晨起逛河沿|夏日中国走笔》的报道。

清晨四点，北京后海仍是一派夜阑风静縠纹平。

天色介于蓝与灰白之间，像宣纸上刚洇开的淡墨。北方夏天清晨特有的凉，薄薄地贴在手背上。

街道上人影稀疏，一个拉着小推车的大妈，从东边路口出现。她径直朝河岸的方向去。“赶早要赶趟儿”，她想挑当日最早的一批嫩扁豆，给外孙包饺子。

跟着她一路走过金锭桥，桥那头已是满目鲜亮。

火神庙外的广场上，十多家摊贩早已就位。他们精心将蔬菜凑堆、瓜果装盘，放在蛇皮袋上齐整排列着，售卖单位为一堆或一盘。凑近看，新下的平谷大桃熟透了脸，莲蓬上还挂着晨露。

什刹海的荷花正盛。这股“傍荷而市”的风气，并非今日才有。清人沈太侔在《春明采风志》中记载，什刹海荷花最盛，“六月间士女云集”。这里在民国时期得名“荷花市场”，“逛河沿去”也成为当时老北京的消夏盛事。百年过去，河岸边的夏日节律，仍隐约相续。

五点，来赶早市的人明显多了，很快把每个摊位围起来。吆喝声此起彼伏，“西瓜两块五，倍儿甜”“香蕉特价，五块钱一把”。一位摊主热情招徕生意，徒手将桃子对半掰开，桃核从果肉里露出来。尝了一口，买主当即把整筐买走。

不远处的路口，是一桩更鲜活的生意。“一条、两条，二十块钱三条！”人群中，鱼贩弓着身子，从编织袋依次取出肥嫩的鲤鱼丢进盆里。落盆的鱼扑腾着蹦起来，腮盖一开一合，水星子溅到他脸上。他随手抹了把脸，憨笑着，“您瞧这鱼多活，炖汤鲜着呢。”

排队的大婶搭腔，“可说呢，我天天来，今天才等到你！”鱼贩从另一个盆里又捞了一条小的扔进去：“你这盆小，再多给你一条。”鱼贩掏出黑色塑料袋，动作娴熟地将盆一颠，四条鲤鱼瞬间将袋子撑得满满的。脚下的蛇皮袋敞着口，里面不时传出几声鱼尾甩动的“啪嗒”声，鲜腥味淡淡地漫出来，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卖完了半袋鱼，鱼贩抬手看了眼表。眼下已是六点，天光大亮了。

日光从火神庙背后一点点爬上来，为万物勾上一层金边。一支晨跑队迎着朝阳从前海东沿跑过，步伐整齐。他们从早市的人流中穿过，有人扭头留下一句“嚯，真热闹”，又顺着河沿往西去了。

晨跑队纵列途经早市。白欣玥 摄

他们跑过的方向，后海南沿的路边，花花绿绿的地摊已铺开几丈远。古董、旧书，横七竖八躺在一块塑料布上，纸板上写着“五块一堆”。这种凌晨开摊、天亮即散的旧物集市，货品和定价都很随意，买卖随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下来扒拉了半天，捡出一只铜质的印章盒，又放回去；再捡出一本缺了封皮的《西游记》上册，翻了翻，揣进兜里，扫码付了几块钱。摊主大爷在旁边的马扎上眯着眼盘核桃，“小伙子有眼光，这书年龄比你大。”

旁边摊位上，蝈蝈在竹笼里吱吱地叫着，几盆含苞待放的茉莉花也被放在一起叫卖。一个戴草帽的大爷选择了后者，把一盆十五块买来的茉莉花装进单车筐，花枝从筐沿斜斜地探出来。他推着车往前走，那一路都是香的。

七点，太阳爬上柳树梢。空气里的凉意正在退去，暑热一点点浮上来。早市叫卖声明显更急切了——

“收摊喽，一块五一斤！”

早市节奏向来跟随夏日节律走，太阳一到那个高度，谁也坐不住了。

不到八点，摊主们塑料布一兜，蛇皮袋一扎，剩下的货物往三轮车上一扔，整套动作熟练轻巧。不到半小时，河岸安静了下来，只剩几个钓鱼的大爷还静默地坐在桥边。

早市散了，一群身着旗袍的年轻姑娘笑语盈盈地从荷花市场那边走过来，后海又换了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