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念瑶,此刻正蹲在内罗毕街头的一个菜市场角落里。
汗水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面前那个黑皮肤的男人正对着我咆哮,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脸上。
他说的是斯瓦希里语,我听不太懂,但从他的表情我能猜到,他在骂我。
周围围了一圈当地人,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兴奋。
我怀里抱着八个月大的女儿,小家伙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可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三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些嫁给老外的中国女人,为什么都说后悔了。
我叫宋念瑶,今年二十六岁,来自河南洛阳。
两年前,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翻译工作。
那家公司规模不大,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公司主要做中非贸易,把国内的建材、日用品卖到非洲去。
我是英语专业毕业的,进公司后被安排负责跟海外客户对接。
那时候我对非洲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那里热,穷,黑人很多。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这片土地扯上什么关系。
直到我认识了肯尼斯。
他是我们公司在肯尼亚的代理商,负责帮我们在当地找客户、谈生意。
第一次视频会议的时候,他出现在屏幕那头。
黝黑的皮肤,雪白的牙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用流利的中文跟我打招呼:“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当时愣了一下。
他的中文说得太好了,几乎没有口音。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中国留学过四年,在武汉读的国际贸易。
他喜欢中国文化,喜欢吃火锅,甚至还会背几句唐诗。
那次会议之后,他加了我的微信。
刚开始只是聊工作,后来慢慢就聊到了生活。
他说他在肯尼亚有一家贸易公司,做得很不错。
他说他在内罗毕有一套房子,还有一辆车。
他说他想找一个中国姑娘结婚,因为他喜欢中国女人的温柔和顾家。
我承认,我被他的甜言蜜语打动了。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长相普通,家境普通,工作也普通。
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这么热情过。
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早安晚安从不落下。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醒我喝红糖水。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陪我视频,讲笑话逗我开心。
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说我是他的天使。
我爸妈知道这件事后,强烈反对。
我爸拍着桌子骂我:“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嫁那么远,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我妈哭着劝我:“闺女啊,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嫁到非洲去了,妈怎么活啊?”
可我当时根本听不进去。
我觉得他们是偏见,是不了解肯尼斯的好。
我跟他们吵,跟他们闹,甚至威胁说要私奔。
现在想想,我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
我们交往半年后,肯尼斯向我求婚了。
他专程飞到中国来,在我公司楼下摆了一大片玫瑰花。
他单膝跪地,拿出钻戒,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念瑶,嫁给我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周围的同事都在起哄,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我感动得眼泪直流,点头答应了。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辞掉了工作,准备跟他去非洲生活。
临走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爸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
我上了飞机,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以为等待我的,会是童话般的幸福生活。
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
到了内罗毕之后,一切都变了。
肯尼斯带我去了他的“房子”。
那是一间破旧的铁皮屋,坐落在贫民窟旁边。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连厕所都是露天的。
我问他:“你不是说你有房子吗?”
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的房子啊,我说过的。”
那一刻,我心都凉了半截。
但我告诉自己,也许他只是暂时住在这里,以后会搬走的。
毕竟他跟我说过,他的公司做得很好。
可第二天,他带我去看了他的“公司”。
那不过是一个街边的杂货铺,卖些廉价的日用品。
店里只有一个雇工,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问肯尼斯:“这就是你说的贸易公司?”
他不高兴了,板着脸说:“你不懂,在我们这里,这就是公司。”
我开始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木已成舟,我已经来到了这里,还能怎么办呢?
我安慰自己,只要两个人相爱,日子苦一点也没关系。
可很快我就发现,连这份“爱”都靠不住。
肯尼斯变了,变得让我完全不认识了。
在中国的时候,他温柔体贴,什么都依着我。
可到了这边,他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对我颐指气使,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一次我做饭不合他胃口,他把碗摔在地上,冲我吼:“你们中国女人就是矫情,什么都不会!”
我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看我哭了,又过来哄我:“对不起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累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每次都是这样,他发完脾气就来道歉。
我心软,一次次原谅他。
我以为他只是压力大,毕竟做生意不容易。
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没有在做生意。
那个所谓的“公司”,其实是他哥哥的。
他只是偶尔过去帮忙,根本没有收入。
他花的钱,都是从中国带过来的。
那是他之前在中国留学时攒下的积蓄,加上我爸妈给我的嫁妆钱。
我质问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找工作?”我问。
他说:“在我们这里,男人养家是天经地义的,女人不应该管男人的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身无分文,护照被他锁起来了。
我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更可怕的是,我怀孕了。
发现怀孕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蹲在厕所里哭了一下午。
我想把孩子打掉,可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了。
正规医院的手术费贵得离谱,我根本付不起。
那些地下诊所,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怀孕期间,我的日子更难过了。
肯尼斯对我越来越冷淡,经常夜不归宿。
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那间铁皮屋里做饭洗衣。
邻居是个肯尼亚女人,叫玛丽。
她看我可怜,偶尔会帮我买点东西。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你们这些中国女人啊,就是太天真了。以为嫁给我们这里的男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可你们不知道,他们大多数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听了心里酸得要命。
是啊,我太天真了。
我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
可现实告诉我,爱情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孩子出生那天,肯尼斯不在身边。
我一个人疼得死去活来,是玛丽帮我叫了救护车。
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快虚脱了。
医生说我难产,需要马上手术。
可肯尼斯联系不上,没人签字。
最后还是玛丽帮我签的字,她才是我在这个陌生国度唯一的依靠。
女儿出生后,我以为肯尼斯会有所改变。
可他变本加厉,开始伸手问我要钱。
我说我没钱,他就不信。
他说:“你家里不是给你嫁妆了吗?拿出来!”
我说那些钱早就花完了。
他就打我。
是的,他动手了。
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扇了我一耳光,把我打得耳朵嗡嗡响。
我抱着女儿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
我怕他伤害孩子。
从那以后,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我,喝了酒打我,没钱了也打我。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报警。
在这里,警察根本不把这种事当回事。
他们只会说:“夫妻吵架很正常,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冷。
我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爸妈的话。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了。
今天的事情,是因为我想给女儿买奶粉。
家里的奶粉快吃完了,我问肯尼斯要钱。
他瞪着眼睛问我:“你天天在家什么都不干,就知道花钱?”
我说:“孩子总要吃饭吧?”
他一巴掌甩过来:“你这个废物,就知道要钱要钱!”
我被打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上,血流了下来。
女儿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
我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去抱她。
肯尼斯一把抢过孩子,往外走。
我追出去,他就在街上冲我吼。
周围的人都看着,没有人上来帮忙。
他们习惯了,在他们眼里,打老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跪在地上,求他把孩子还给我。
他抱着女儿,恶狠狠地盯着我。
女儿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伸出小手要我抱。
我的心都碎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念瑶?是你吗?”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中国女人。
她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衣服,看起来过得不错。
我认出来了,她是方静宜,以前在公司的时候认识的。
她也是嫁到肯尼亚来的中国女人。
可她比我幸运,她老公是正经的生意人,对她也不错。
她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蹲下来扶我。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看了看肯尼斯,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来,用英语对肯尼斯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肯尼斯脸色变了。
他把孩子塞给我,转身走了。
方静宜把我扶起来,带我去她家。
她给我倒了杯水,拿了药给我擦伤口。
我抱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静宜叹了口气,说:“我早就想找你了,可一直联系不上你。”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嫁过来的中国女人,我见过太多了。”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后悔了。”
她告诉我,在这边有一个中国女人互助群。
群里全是嫁到肯尼亚来的中国女人。
她们有的跟我一样,被骗过来的。
有的是通过中介嫁过来的,结果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说的那样。
还有的是自己谈的恋爱,以为遇到了真爱,结果来了才知道日子有多苦。
方静宜说:“我们群里有个姐妹,嫁过来五年了,生了三个孩子。”
“她老公在外面有好几个女人,还经常打她。”
“她想离婚,可她老公不放人,还把她的护照藏起来了。”
“她现在连门都出不去,整天被关在家里。”
我听得心惊肉跳。
方静宜继续说:“还有个姐妹,她老公倒是老实,可他们家太穷了。”
“一家七八口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到这里来。”
“她说她宁愿在国内找个二婚的,也不该跑到这里来受罪。”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方静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别太难过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就想办法解决吧。”
“你想不想回国?”
我猛地抬起头:“想!我当然想!”
可我又低下头:“我没有护照,也没有钱。”
方静宜想了想,说:“护照的事情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钱的话,群里姐妹们可以凑一凑。”
“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你真的舍得丢下孩子吗?”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心如刀绞。
我怎么能丢下她呢?
可如果我留下来,她又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我不想让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我不想让她看到她爸爸打妈妈。
我不想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绝望里。
方静宜看出了我的纠结,说:“你先别急,慢慢想。”
“今晚你就住我这里,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是大使馆的工作人员,专门帮助像你这样的中国妇女。”
那一晚,我躺在方静宜家的客房里,怎么也睡不着。
女儿睡在我身边,小小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我摸着她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了爸妈,想起了洛阳的家。
我想起了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了爸爸泡的茶。
我想起了那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离我好远好远。
我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当初走得那么决绝,跟爸妈说了那么多狠话。
现在我这个样子,怎么有脸跟他们说?
我把手机放下,眼泪又流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方静宜带我去了大使馆。
那位工作人员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和善。
她听我说完情况,脸色很凝重。
她说:“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很多,但处理起来很麻烦。”
“你是在国内领的结婚证,还是在肯尼亚?”
我说:“在国内领的。”
她点点头:“那就好办一点,至少你们的婚姻在国内是有法律效力的。”
“如果你想离婚,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但问题是,你老公肯定不会同意,而且这边的法律程序很慢。”
“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办好。”
半年?
我哪有半年时间?
我现在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赵姐看出了我的焦虑,说:“你别着急,我们可以先帮你把护照补办出来。”
“有了护照,你就可以先回国。”
“至于离婚的事情,可以回国后再处理。”
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马上又被浇灭了。
“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问。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把孩子带走,就需要办理相关的手续。”
“但这个过程会很复杂,而且需要你老公的配合。”
“如果他不同意,你可能就拿不到孩子的抚养权。”
我的心沉了下去。
赵姐看着我,认真地说:“宋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事情,有时候真的很难两全。”
从大使馆出来,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方静宜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别灰心,总有办法的。”
“你先在我家住几天,咱们慢慢想办法。”
可我知道,办法没有那么容易找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住在方静宜家里。
肯尼斯来找过我几次,在门口大喊大叫。
方静宜的老公把他赶走了。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国男人,在肯尼亚开了家中餐馆。
他对我也很同情,说愿意帮我凑回国的路费。
我很感激他们,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孩子。
有一天晚上,方静宜跟我说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她说她当年也是被骗过来的。
她老公跟她说是来肯尼亚旅游,结果来了就把她扔在一个村子里。
她跑了三次,都被抓回去了。
最后一次,她差点死掉。
后来是她老公良心发现,把她放了。
她辗转到了内罗毕,遇到了现在的老公。
两个人一起打拼,才有了现在的生活。
她说:“我比你们幸运,我没有孩子。”
“可那些有孩子的姐妹,才是真的惨。”
“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谁能舍得?”
“可如果不走,自己和孩子都没有出路。”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我知道她说的对。
可我真的做不到。
我舍不得女儿,她还那么小,那么依赖我。
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会怎么样?
肯尼斯会不会照顾她?
会不会给她找后妈?
后妈会对她好吗?
这些问题每天都在我脑子里转。
我快要疯了。
一个星期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着女儿一起走。
不管多难,我都要试试。
方静宜帮我联系了律师,准备起诉离婚。
同时也在办理女儿的出境手续。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肯尼斯知道我起诉离婚后,暴跳如雷。
他跑到方静宜家门口砸门,说要杀了我。
方静宜报了警,警察来了也只是把他赶走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没过两天,他就找到了我。
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他突然从背后冲出来。
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一边打一边骂。
我拼命挣扎,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幸好超市的保安过来了,才把他拉开。
我的头上又多了几道伤口,胳膊上也青一块紫一块。
方静宜看到我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说:“不行,你得赶紧走,再待下去你会没命的。”
我说:“可手续还没办好。”
她说:“别管手续了,先走再说。”
“孩子的事情,等你回国后再想办法。”
“只要你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方静宜帮我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那三天,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
我想带女儿走,可我知道不可能。
肯尼斯已经把女儿藏起来了,我根本找不到她。
我去了他哥哥的杂货铺,他哥哥说他也不知道。
我去了他朋友家,他朋友说没见过他。
我甚至去了警察局报案,可警察说这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
我知道,他是故意不让我见到孩子。
他想用孩子来牵制我。
第三天早上,方静宜送我去机场。
我一路都在哭。
登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这片我曾经以为会给我幸福的地方。
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嚎啕大哭,像个疯子一样。
空乘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
我满脑子都是女儿的脸。
她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无辜。
她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我。
是我太蠢,太天真,太不自量力。
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可现实告诉我,爱情在生存面前,就是个笑话。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噩梦。
我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中国。
可我却一点都不轻松。
我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一切。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面对爸妈。
我在广州待了两天,才鼓起勇气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妈。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妈也哭了,她说:“回来吧,傻孩子,妈不怪你。”
我买了回洛阳的火车票。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见到爸妈要说什么。
我想好了很多种道歉的方式。
可真正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
我妈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很多次。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我哭。
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
我跪在他们面前,磕头认错。
我说:“爸,妈,对不起,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爸把我扶起来,声音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不敢出门,怕遇到熟人。
我不敢看手机,怕看到肯尼斯的消息。
我更不敢想女儿,一想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妈每天给我做饭,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愧疚。
我辜负了他们,让他们为我操碎了心。
有一天晚上,我爸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闺女,爸跟你说几句话。”
“你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爸心里也不好受。”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件事就当是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我听着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说:“爸,我想我的孩子。”
我爸叹了口气:“爸知道,可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等你站稳脚跟了,有能力了,再去争取。”
“现在最重要的是振作起来。”
我知道我爸说得对。
可我真的做不到。
我每天都在想女儿,想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肯尼斯有没有打她?
她会不会想妈妈?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方静宜的消息。
她说她帮我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肯尼斯把女儿送到了乡下,交给他妈妈带了。
他自己则跑到了另一个城市,不知道在做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女儿,被送到了乡下?
她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吗?
她会不会生病?
有没有人照顾她?
我恨不得立刻飞到肯尼亚去,把女儿抢回来。
可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能力。
我没有钱,没有护照,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连去肯尼亚的机票都买不起。
我只能忍着,忍着,再忍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慢慢开始接受现实。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但足够养活自己。
我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想那些伤心事。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女儿。
想起她的小手,她的小脸,她咿呀学语的声音。
那种思念,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一个中国女人推着婴儿车。
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跟我女儿差不多大。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女人注意到了我,警惕地把孩子抱走了。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经历了什么,它都得继续。
半年后,我终于攒够了钱,重新办了护照。
我联系了方静宜,问她能不能帮我打听女儿的下落。
她说她试试看。
一个星期后,她给我回了消息。
她说肯尼斯已经结婚了,娶了一个当地女人。
那个女人对我女儿很不好,经常打骂她。
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连夜买了去肯尼亚的机票。
这一次,我一定要把女儿带回来。
到了内罗毕,方静宜来接我。
她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瘦了好多。”她说。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带我去见了律师,准备重新起诉。
律师说,因为肯尼斯已经再婚,而且对孩子不好。
我拿到抚养权的可能性很大。
但前提是,我得找到孩子。
方静宜帮我打听到了孩子的下落。
她被肯尼斯送到了距离内罗毕两百公里的一个村庄。
那个地方很偏僻,交通不便。
方静宜劝我不要去,说那里不安全。
可我不听,我必须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租了一辆车,请了一个当地司机。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
终于到了那个村子。
那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到处都是泥巴房子。
孩子们光着脚在街上跑,身上脏兮兮的。
我下车打听肯尼斯母亲的家。
村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指指点点。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间屋子,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正在煮什么东西。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我听不懂,只能用手势比划。
我告诉她,我是来找我女儿的。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冲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小孩跑了出来。
那不是我的女儿。
她又喊了一声,又一个小孩跑了出来。
也不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喊了三四次,出来的都不是我女儿。
我急了,问她我女儿在哪里。
她指了指外面,说了一个地名。
我听不懂,只能让她带我去。
她不情愿地站起来,领着我往外走。
穿过几条小巷子,来到一片空地。
那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女儿。
她坐在泥地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巴。
她瘦了很多,眼睛大大的,看起来营养不良。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了。
我跑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神怯生生的。
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才半年,她就不认识我了。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往后缩了缩,害怕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宝贝,是妈妈,妈妈来看你了。”
她歪着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过了好久,她终于小声叫了一句:“妈妈……”
我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也哭了,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那个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脸色很不好看。
她用斯瓦希里语说了几句话,语气很不友善。
我不管她,抱着女儿就走。
她拦住我,大声嚷嚷。
村里的人围了过来,把我们围在中间。
有人开始推搡我,有人骂骂咧咧。
我紧紧护着女儿,不让他们碰到她。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大喝。
是方静宜!
她带着几个中国男人赶来了。
原来她不放心我,一路跟了过来。
那几个中国男人看起来很凶,把村里人镇住了。
方静宜走到我身边,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抱着女儿不肯松手。
方静宜跟老太太交涉了一番,最后给了她一笔钱。
老太太这才放我们走。
回到车上,我抱着女儿,一刻都不肯松开。
她窝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看着她安详的小脸,我发誓,再也不让她离开我了。
回到内罗毕后,方静宜帮我办好了所有手续。
我给女儿办了旅行证,准备带她回国。
临走前一天,肯尼斯突然出现了。
他站在酒店楼下,说要见我。
方静宜不让我去,说可能有危险。
可我还是去了,我想跟他做个了断。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
他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把孩子还给我。”
我说:“不可能。”
他说:“那是我女儿。”
我说:“你不配做她父亲。”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说:“正因为孩子是无辜的,我才要把她带走。”
“我不想让她在那种环境下长大。”
他又沉默了,最后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每年让我见见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孩子的父亲。
这一点,我改变不了。
第二天,我带着女儿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一次,我的心情完全不同。
虽然还是很沉重,但至少有了希望。
女儿第一次坐飞机,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问我:“妈妈,我们去哪里?”
我说:“回家,回妈妈的家。”
她问:“那里好玩吗?”
我说:“好玩,那里有你外公外婆,他们会很爱你的。”
她笑了,笑得那么开心。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到了洛阳的天空。
熟悉的天空,熟悉的味道。
我终于回来了,带着我的女儿。
出机场的时候,我看到了爸妈。
他们站在那里,翘首以盼。
看到我和女儿,他们的眼眶都红了。
我妈接过女儿,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妈抱着女儿,不停地逗她玩。
女儿咯咯笑,笑声清脆悦耳。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虽然未来还有很多困难等着我。
虽然女儿还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环境。
虽然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永远留在记忆里。
但至少,我们母女俩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晚上,哄女儿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洛阳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想起了在肯尼亚的那些日子。
那些黑暗的、绝望的、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如果不是方静宜,如果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帮忙。
我可能现在还困在那个地狱里。
我拿起手机,给方静宜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静宜姐。”
她很快回复了:“客气什么,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和女儿。”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抬头看向夜空,一颗流星划过。
我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愿天下所有像我一样的傻女孩,都能擦亮眼睛。
愿所有被骗到异国他乡的女人,都能平安归来。
愿我的女儿,能在爱的包围中健康成长。
愿那些曾经的伤痛,终将成为我们成长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