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杨坚夺了宇文家的天下,宇文化及又在江都宫里,把杨坚的儿子杨广逼到死路上。
大业十四年三月丙辰,江都宫的门禁被换了。
天还没亮,骁果军从宫门涌入。殿门、廊道、永巷,一层一层被甲士堵住。杨广躲进西阁,身边只剩宫人和少数近侍。
裴虔通带兵冲进来。
杨广看着这个旧臣,问了一句:“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
这句话落在江都宫里,已经没人接得住了。
宇文化及到宫门时,并不像后人想的那样横刀立马。
他骑在马上,低着头。有人来拜见,他只会回一句:“罪过。”
他没有说话。
这个被推到最前面的宇文家子弟,早年在长安城里的名声,并不是什么英雄豪杰。
他是宇文述的儿子。宇文述是隋朝重臣,深得杨广父子倚重。宇文化及靠着父亲旧恩,少年时骑肥马、挟弹弓,在长安道上奔驰,城里人叫他“轻薄公子”。
这四个字,很重。
他收受贿赂,几次免官,又几次复职。弟弟宇文士及娶了杨广的女儿南阳公主,宇文家和杨家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可越近,越危险。
往前推三十七年,开皇元年,杨坚受北周静帝宇文阐禅让,改国号为隋。
宇文阐年纪很小,按辈分算,还是杨坚的外孙。可帝位一换,亲情就薄了。北周宗室被剪除,宇文阐不久也死去。
那一年,宇文家的皇权落地。
三十七年后,江都宫里,杨家的皇权也落地。
像轮回。
但真正把这场兵变推起来的,不只是旧恨。
杨广南下江都后,北方烽火不断。洛口被李密占据,关中也不稳。从驾的骁果军多是关中人,久在江都,家眷在西边,心早就乱了。
他们想回去。
杨广却没有西归的意思。甚至传出要在丹阳筑宫,长留江南的消息。军中又有人散布,说皇帝要用毒酒杀尽想逃的骁果,只留下南方人在江都。
这话一传开,兵士不再只是想走。
他们怕死。
司马德戡、裴虔通、元礼等人开始串联。宇文智及听了,反倒兴奋。他看见的不是逃命,而是机会。
他对众人撂下一句:“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
这句话,把逃兵的心思,硬推成了弑君的大事。
可他们还缺一个能压场面的人。
宇文化及官位高,家门显,跟杨广又近。于是众人把他推出来。
宇文化及听到谋反,脸色变了,汗也下来了。
他怕了。
这不是枭雄起兵的样子。江都兵变最反常的地方就在这里:杀皇帝的人,未必是最敢杀皇帝的人;站在台前的人,可能只是被众人选中的旗号。
三月十日夜,城门没有按时上锁。
火光从东城升起,宫里听见喧闹。杨广问外头出了什么事,裴虔通谎称草坊失火,有人在救火。
宫墙还在,禁军已经换了心。
到五更,宫门卫士被替换。独孤盛死于乱兵。裴虔通闯入永巷,搜到杨广。
杨广愿意回京,已经晚了。
天亮后,宇文化及被迎入朝堂,号称丞相。杨广被押出江都门示众,又被带回宫中。
他想饮毒酒,保住帝王最后的体面。
叛军不许。
令狐行达进宫,杨广死于缢杀。齐王杨暕、赵王杨杲、燕王杨倓,以及一批宗室、外戚、大臣,也在江都遇害。
杨家的刀,曾落在宇文家身上。
宇文家的刀,又落回杨家身上。
可这场轮回没有给宇文化及带来天下。
他立杨浩为帝,自己当大丞相,带着江都宫里的宫女、珍宝、辇车、器物北上。路走不通,就夺百姓车牛;甲胄兵器,也让士兵背着走。
军队越走越怨。
司马德戡后悔了,想再杀宇文化及,事情泄露,反被处死。
宇文化及继续往北,和李密交战不利,兵马一天天散去。曾经十余万人的队伍,到后来只剩两万左右。
他知道败局已定。
魏县一带,他杀掉傀儡皇帝杨浩,自己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
他说:“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这句话不像豪言,倒像末路人的酒后挣扎。
很快,他攻魏州不下,转向聊城。窦建德率兵攻来,城中又有人引敌入城。宇文化及被活捉,装进囚车,押往河间。
这一次,没人再推他到前台。
窦建德数他的弑君之罪,将他和两个儿子一并处死。宇文智及等人也被斩首。
江都宫里那场兵变,砍断了隋朝最后的帝王体面,也把宇文化及自己送进死局。
从开皇元年到大业十四年,不到四十年。
一个八岁退位的宇文阐死去,一个困在江都的杨广死去,一个被推上叛军首领位置的宇文化及,也死在囚车之后。
聊城城门外,首级悬起,风吹过来,宇文家的旧恨和杨家的江山,一起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