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六三年八月,开封城明德门外,殿前都虞候张琼走到半路,停了一下。
他解下腰间系带,交给身边人,让人带给母亲。
带子递出去,命也快没了。
这一天,压在他头上的罪名不小:私养部曲,擅作威福,连禁军都怕他。可张琼不是普通军汉,他是赵匡胤身边旧人,曾在箭雨里用身体替赵匡胤挡过命。
更早的时候,他还替赵匡胤解过一次围。
两次救命。
换来的处置,落到最后,只剩两个字:赐死。
张琼是大名馆陶人,家里世代在牙中军里吃饭。
五代末年的牙兵,不是寻常差役。他们在节度使牙帐前听命,平日近身护卫,战时冲在前头,靠的是胆子、力气和手里的刀弓。
张琼少年时就有勇力,善射。
他投在赵匡胤帐下时,赵匡胤还不是皇帝,只是后周军中大将。那时天下未定,一仗接一仗,谁能活到明天,没人敢打包票。
显德年间,周世宗南征淮南,赵匡胤随军攻十八里滩砦。
水面上战舰围来,喊杀声贴着船帮滚过去。敌军中有一人披甲执盾,鼓噪着向前,周围将士一时没人敢挡。
赵匡胤看见了张琼。
他命张琼射。
张琼拉弓,一箭出去,那人倒下,淮南兵势随之一退。
这一箭很要紧。
它不是写在后来的酒桌闲谈里,而是写进了张琼的本传。张琼从此更被赵匡胤看在眼里。
可真正让赵匡胤记住他的,是寿春城下那一幕。
攻寿春时,赵匡胤乘皮船入城濠。城上车弩骤发,弩箭粗大,射下来像木椽一样。
人在船上,退不得,躲不开。
张琼扑到赵匡胤前面,用身体挡住来箭。箭射进他大腿,人一度昏死过去。
那一箭扎得太深。
箭镞附在髀骨上,拔不出来。张琼醒后索酒,满饮一大杯,让人破骨取镞。
血流出来。
他神色不改。
赵匡胤看着这个牙将,心里不会没有数。往后他做了皇帝,禁军要交给谁,旧日这些从血里滚出来的人,最容易被想起。
建隆初年,赵匡胤登基,张琼被擢用典禁军,后来升到内外马步军都军头,领爱州刺史。
不久,赵光义从殿前都虞候的位置上转任开封尹。殿前司这个位置空出来,谁来压住那群虎狼一样的禁军,是大事。
赵匡胤说过一句话:“殿前卫士如狼虎者不啻万人,非琼不能统制。”
于是张琼接任殿前都虞候,又迁嘉州防御使。
这句话,是赏识,也是风险。
禁军如狼虎,能统制狼虎的人,自然也会让人忌惮。尤其在宋初,赵匡胤刚从五代乱局里接过天下,他最清楚,皇位怎么来的,军权就可能怎么变。
张琼偏偏不是圆滑人。
他性子粗暴,处事少机变,得罪人不少。史珪、石汉卿当时正受亲近,张琼轻侮他们,还把他们叫作“巫媪”。
这两个字,够伤人。
史珪、石汉卿把恨记下了。
他们后来发难,说张琼擅自挑选官马乘用,又收纳李筠旧部奴仆,还蓄养部曲百余人,在禁军中作威作福。
这几条放在宋初,每一条都扎心。
李筠刚叛过不久;部曲二字,又带着唐末五代藩镇私兵的影子;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告张琼诬毁赵光义曾任殿前都虞候时的事。
赵匡胤那时已经下了郊祀制书,正要肃静京师。
京城不能乱。
禁军更不能乱。
张琼被召来面讯。他不承认。
赵匡胤怒了,命人击打。石汉卿就在殿前,抡起铁挝打向张琼头部,把人打到气息将绝,才拖出去交御史府审问。
张琼知道自己脱不了身。
走到明德门,他把腰带解下来,留给母亲。
人还没有到刑场,家已经像被提前告别了一遍。
关于张琼之死,记载里有两层说法:一种说他在下狱后自杀;一种说案成后在城西井亭赐死。
可落到张琼身上,结局没有分别。
他死了。
赵匡胤很快知道,张琼家里并无余财,所谓百余部曲也没有,只有仆人三人。
这一下,殿上的话变了。
赵匡胤责问石汉卿:“汝言琼部曲百人,今安在?”
石汉卿答得很滑:“琼所养者一敌百耳。”
一个人顶一百人。
这句话救了石汉卿,却再也救不回张琼。
赵匡胤后悔,优恤张琼家属,官府给办丧事。张琼的儿子年幼,朝廷又提拔他的哥哥张进为龙捷副指挥使。
补偿来得很快。
也很冷。
因为那个真正该活着的人,已经从开封城西井亭那条路上走完了。
多年后,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做了皇帝。有臣子劝他杀一名边将,赵光义提起旧事,说自己曾因盛怒诛张琼,至今痛恨。
张琼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两代皇帝的记忆里。
一个皇帝记得他的勇,一个皇帝记得杀他的悔。
可张琼自己留下的最后画面,仍是在明德门前:一个曾替赵匡胤挡箭的禁军将领,低头解下腰间系带,托人带回家中。
带子回去了。
人没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