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金石收藏的朋友肯定知道,铜鏡在古代除了“鏡”之称,更多时间则被称为“鑑”?比如大名鼎鼎的海兽葡萄鏡,在北宋《宣和博古图录》中则为“海马葡萄鑑”,在清代《西清古鉴》中为“海兽葡萄鑑”,此种例子比比皆是,不胜枚举。
北宋·《宣和博古图录》书影
清·《西清古鉴》卷四十书影
汉代铜鏡铭文丰富,多有对铜鏡品质赞溢之词,如常见的“清冶铜华以为鏡,昭察衣服观容貌”、“汉有善铜出丹阳,以之为鏡宜文章”、“尚方御鏡大毋伤,湅冶银锡清且明”等等。
西汉·“铜华铭”圈带铭文镜,“万物毕照”铜镜展
西汉·“游中国”圈带铭文镜,“万物毕照”铜镜展
国博有一枚极品汉鏡,其上有铭“聖人作鏡兮,取气于五行”,“鏡”字在汉鏡中出现的频率极高,但上海博物馆则收藏一面珍品草叶纹鏡,其上铸铭“道路辽远,中有关梁;鑑不隐情,修毋相忘”,说明在汉人的言辞习惯中,“鏡”与“鑑”共用、互通。唐代亦如是,同时初唐骈文,既有“鏡发菱花”,又有“鑑若止水”。
西汉·“中国大宁”鎏金神兽规矩纹镜,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西汉·“道路辽远”草叶纹镜,上海博物馆藏
唐代·“鑑若止水”神兽镜,乾陵博物馆藏,出土于章怀太子墓
联想到生活中,古代衙门上通常挂着“明鏡高悬”,而事主祈求公平公正却望大人“明鉴”,借鉴历史我们可以说“以史为鏡”,而不好的事却说“殷鉴不远”。“鑑”与“鏡”之间究竟有如何的因缘才回缔结的如此紧密?这,是一个问题!
正文开始:
实际上,在三代时期人们已经开始修容照面时,既没有“鑑”,更没有“鏡”,只有“監”!甲骨文的“監”是会意字,上部「臣」(向下俯视的眼睛),俯身人形;下部「皿」(盆)。图画场景:人俯身低头,对着盆里的静水照见自己面容。
甲骨文“監”字
这时的“監”即是“照鏡”之意,《尚书·酒诰》云:“人无于水監,当于民監。”,《诗经·大雅》云:殷鑒不远,在夏后之世。先秦古本经文写作「殷監不远」,后世传写改写为“鑒”。
《说文解字》:“監,临下也。从臥,㕒声。古视字。”许慎依据小篆释义“临下”(从上向下看),是引申义;甲骨金文还原本义:临水照影。由“从上往下俯视照察”引申出监察、监视、监管之意。
最早的“監”没有所谓的材质之分,后来随着青铜冶铸技术的发展,出现了盛水器“青铜監”,“青铜”古称“金”或“吉金”,春秋晚期,在原先“監”的基础上添加“釒”字旁,就变成了“鑑”,并异化出“鑒”,近现代简化字统一合并称“鉴”。
《说文解字·金部》:“鑑,大盆也。一曰監诸,可以取明水于月。从金,監声。革懺切。”许慎解释本义:青铜大盆(既可盛水照面,也可以盛冰冷藏);又指方诸,月下承接露水的器具。
春秋·吴王光青铜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1955年寿县西门内蔡侯墓出土
春秋·吴王夫差監,上海博物馆藏
“鏡”字出现的时期在战国时代,最早见于《墨子·非攻》:“君子不鏡于水而鏡于人。鏡于水,见面之容;鏡于人,则知吉与凶。”,此“鏡”实为“照”之意,为动词;有动自然有名,《韩非子·观行》云:“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鏡观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鏡无见疵之罪,道无明过之恶,目失鏡,无以正鬓眉,身失道,无以知迷惑。”,此中之鏡即是我们熟知的“鏡子”之意。
关于“鏡”,西汉刘安在《淮南子·人间训》写到:“鏡者,所以照形也。”,能够照形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鏡”。许慎在《说文解字》中云:“鏡,景也”,段玉裁注:“景者,光也,金有光可照物谓之鏡。”实际上,这是在物理层面对“鏡”的解释。鏡,就是能映像的器物,之所以能映像,是因为“光”,即:光反射定律下的“平面鏡成像”原理。
“鑑”与“鏡”的联系在古籍中有多处记载,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監,视也。目临皿,会意。后世乃作鑑。凡云鉴者,皆用监之本义。水盆可以照物,因之铜鏡谓之鑑。”另有“监可取水于明月,因见其可以照行,故用以为鏡”。《周礼·考工记》云:“金有六齐……金锡半,谓之鑒燧之齐。”郑玄注:鑒,鏡也;燧,阳燧。
字形的演进与文字的诞生实际上昭示着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华夏先民由最初的“临水照影”,发展至“盛水照影”,随着青铜冶铸技艺的发展及封建贵族的需求,器皿也从陶质转变为青铜质的鑑(鑒),最后发展为青铜鏡,这在当时是极高等级的贵族方才能够受享的器物及鉴容方式。
发展的链条已然十分清晰:監(商甲骨文、西周金文)→春秋晚期加金旁分化出「鑑」→战国晚期新造形声字「鏡」→汉代及之后「鑑」「鏡」并行混用。
实际上,“鑑”虽有“釒”字旁,主要表明材质,仍属于“水镜”,人不能在流动的水中鉴容,因而盛水映像,正如《庄子·德充符》所云:“人莫鑒于流水,而鑒于止水。”庄子的言辞总是充满哲学思辨,类如人生。人在有好恶情绪时,是看不清事物的本貌的,所以又有言曰:“鑒明则尘垢弗集,神清则嗜欲不入”。
“鏡”则专指封建贵族便捷鉴容的青铜器具,铜在古时称做“金”,西汉花叶镜铭文中即有“吉金之清,可以取诚”,“金清阴光,可以取信”等铭文。铜在当时是非常贵重的战略资源,西周时期专门开辟运铜通道供给周王室,谓之“金道锡行”,并在周边分封一系列姬姓诸侯国保护通道,称之“汉阳诸姬”。
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铜镜都是极高等级贵族的奢贵之物,直到战国时期方才普及到普通贵族。贵族用“鏡”,普通的黔首黎民则多用“鑑”,但也不是青铜“鑑”,而是陶鑑,史料记载,直至明代时期资本主义萌芽初兴的阶段,依然有大量的普通百姓采用“以水鉴容”的映像方式。
行文至此,发现两者区别明显却缔结紧密,在数千年的时间里羁绊相连,早已互为一体,并衍生出中国博大精深的镜文化与鑒戒文化。“鏡”与“鑑”早不止于“修容昭貌”,也是古人“端形正仪”、“鑒照内心”及“知古明今”的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