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朱温逼着唐哀帝把皇位让出来,建立后梁。
十六年后,他的后人跪地投降,后梁灭亡。
三代人,十六年,干完了一个王朝。
这不是意外。这是从第一天开始,就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朱温这个人,命很硬。
他出身贫苦,父亲早死,母亲带着三个儿子投奔别人家做佣人。就是这样的底层出身,后来却坐到了开国皇帝的位子上。怎么坐上去的?靠打仗,靠背叛,靠一次又一次的站队正确。
早年跟黄巢造反,后来又向唐军投降,摇身一变成了宣武节度使。藩镇林立的年代,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老大,朱温深谙此道。
从882年归降唐朝,到907年逼唐称帝,他用了整整二十五年。
公元907年5月12日,朱温接受唐哀帝禅让,建立后梁,定都开封。
听起来很风光,但这个开国皇帝,从第一天起就没睡过安稳觉。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一个死对头,叫做李克用。
李克用是河东节度使、晋王,和朱温之间的仇,早就结死了——早在朱温当藩镇的时候,两个人就互相咬,互相抢地盘,互相往死里整对方。朱温建了梁,李克用那边不承认,继续打,继续消耗。
更麻烦的是,当时天下根本还没统一。后梁建国,号称五代之首,但周边割据政权一抓一大把。前蜀、岐国、契丹……每个方向都是麻烦。
朱温有能力欺负唐朝宗室,却没能力平定藩镇。 这是他的硬伤,也是后梁的硬伤。
然后,他还有一个更致命的软肋:他的儿子。
朱温一共有好几个儿子,能打的,有能力的,他原本想立养子朱友文。但他的亲生儿子朱友圭等不了了。
912年,朱温病重,卧床不起。朱友圭趁机行动,带着刀,直接冲进父亲的寝宫,把病床上的朱温捅死了。
亲生儿子,弑父。
后梁第一次宫廷政变,就这么发生了。
朱友圭继位之后,荒淫无度,朝臣不服,军心动摇。熬了还不到一年,913年,朱友圭的弟弟朱友贞联合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发兵攻入洛阳,杀了朱友圭,自己坐上皇位。
两次政变,杀了一个父亲,杀了一个兄弟。后梁的皇权,就在这两滩血里,彻底站不稳了。
史学家后来复盘,结论很清楚:后梁的皇权传承,从一开始就没走正路。靠弑父得来的皇位,靠杀兄坐稳的江山,这样的政权,迟早要从内部烂掉。
烂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朱友贞这个人,很奇怪。
说他蠢,他弑兄夺位,手段很狠,说明他不是没脑子。说他聪明,他执政之后每一步都走错了,而且错得很彻底。
他有一套弄权的本事,但没有一点治国的眼光。
朱友贞继位的时候,后梁的局面其实还没有烂到无药可救。手里有地盘,有兵将,东边还有杨师厚的天雄军撑场子。杨师厚是那个年代少见的强将,他一手打造的"银枪效节军",是五代时期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之一。
只要杨师厚在,李存勖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916年,杨师厚死了。
一个人死了,一支军队就散了。朱友贞担心杨师厚留下的军事势力尾大不掉,急着把镇州一分为二,想分散兵力。结果弄巧成拙,银枪效节军直接倒戈,投降了李存勖。
河北,就这么丢了。
丢了河北还不算,朱友贞后来在人事上的操作,更让人看不下去。
后梁朝廷里,有一个人叫赵岩,是朱友贞的姐夫,靠裙带关系上位,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这个人的能力,基本上就是收钱办事,谁给他钱,他就替谁说话。
还有一个人叫段凝。这人打仗的能力约等于没有,但是特别会钻营,给赵岩送了大量钱财,让他在朱友贞面前美言。赵岩就真的开口了,把段凝吹成了奇才,说他是自家人,应该重用。
朱友贞听进去了,打算让段凝统领前军主帅,去对抗后唐军。
这个决定一出,朝廷里炸锅了。
丞相敬翔跳出来反对,说不能这么干。连平时装病在家的老臣李振都坐不住了,跑来劝。但朱友贞就是不听,还是把兵权交给了段凝。
你要用一个能打的人,哪怕他性格麻烦,也能打赢。但你用一个只会送礼的人去打仗,那不是打仗,那是送人头。
而真正能打的,是王彦章。
王彦章这个人,后世的小说和演义里经常是男一号,绰号"王铁枪"。《新五代史》里记他,说他骑着马冲进敌阵,一杆铁枪,旁人根本拿不动,他使起来却轻若无物。他每次打仗,永远冲在最前面,从来不是出去捡功劳的,而是真的去杀人的。
就这样的人,朱友贞信不过,偏要用段凝。
这不是昏庸,这是系统性的决策失灵。
一个人任用奸佞,不是因为他看不出奸佞,而是因为他更需要那种听话的、好控制的人在身边。 忠臣难驾驭,奸臣好使唤,历代昏君的逻辑,大抵如此。
朱友贞的选择,把后梁仅剩的军事资本,一点一点往外漏。
与后梁内部的腐烂相比,对面的晋国,是另一种景象。
李存勖,885年生,是李克用的长子。
他老子李克用临死之前,给他留了三支箭,交代了三件事:一,讨伐幽州刘仁恭;二,打契丹;三,消灭世仇朱温。三支箭,每次出征带走一支,打完了送回家庙,算是向父亲交代。
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不好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李存勖确实把这三件事都干完了。
908年,李存勖袭了晋王之位,开始南征北战。
911年,高邑决战,他亲率军队击败了朱全忠亲征的大军。913年,攻破幽州,将刘守光押到代州,斩首于李克用墓前,算是给父亲报了仇。此后北破契丹,西取河中,东并河北,一步一步把晋国的地盘越滚越大。
915年,攻克魏州,尽得河北之地。
打仗当然靠人。李存勖手下那批将领,每个都不是吃干饭的。
其中有一个叫李嗣源,出身沙陀,没有汉姓,原来叫做邈佶烈,后来被李克用收为义子,才算有了名字。这个人长得就是武将的样子,骑射无双,但性格偏偏不像武将——稳,非常稳。
打了胜仗,别的将领争着表功,李嗣源从来不抢。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们都是用嘴打败敌人的,我只用手。
话不多,但手从来不停。
上源驿事变,朱温放火袭击李克用,李克用差点命丢在那里,就是李嗣源率军在乱兵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把李克用护了出来。《旧五代史》评他:是日解围,其功居最。
自古功高莫过救驾。但李嗣源不争,越是战局危急,他越是冷静上前,逆转败局。
除了李嗣源,还有郭崇韬,此人善谋,后来被称为"小诸葛",军中大小战略,很多都出自他手。
李存勖建立的这个战争机器,内部不内耗,将领各司其职,上下配合默契。 和后梁那边比,简直是两个物种。
923年四月,时机成熟,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定国号为唐,史称后唐。
称帝,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开打。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五年。
923年十月,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后唐这边,李存勖称帝之后一刻都没闲着。他盯住了一个点:后梁大部分兵力,都压在了长治、晋城一带,东边防线空虚。空虚,就是口子,口子,就是机会。
他决定打郓州。
郓州,今天的山东菏泽郓城县,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战略要地,但它的位置很关键——拿下郓州,就等于在后梁都城开封的眼皮底下插了一把刀。
这个任务,交给了李嗣源。
正常打法,郓州有黄河天险,渡黄河是最直接的路,但也是对方防备最严的地方。李嗣源偏不走寻常路,他选择渡济水。
济水是黄河支流,水流平缓,守军兵力薄弱,渡河难度低了一大截。更妙的是,他选了一个下大雨的夜晚行军——黑夜加上大雨,能见度几乎为零,声音都被雨声盖住了。
这一招,古来有之。邓艾偷渡阴平,李愬雪夜袭蔡州,李嗣源这次做的,是同一种打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郓州被拿下,开封城里的朱友贞坐不住了,立刻派王彦章和段凝出兵。
注意,这时候段凝是主帅,王彦章是副将。
段凝跑去混日子,王彦章拼命顶着。他一个人同时对抗李存勖、李嗣源和郭崇韬,黄河两岸,大小战役打了超过一百次,持续时间超过两个月。
换谁上,也未必打出这个效果。
但是打败了。
败了之后,段凝立刻向朝廷汇报,说王彦章用兵失利,损兵折将,应当处罚。
他自己一个月没上过战场,王彦章打得精疲力竭,却替他背了黑锅。
朱友贞信了段凝的谗言,剥了王彦章的兵权,把他赶回家反思。 然后让段凝升任主帅,再把剩下的精锐押上去。
于是后梁最后的牌,就这么摆在了一个不会打牌的人手里。
此后,李存勖一看时机到了,立刻采纳了李嗣源的建议——兵贵神速,直取汴州。
十月初二,李存勖率大军从杨刘渡过黄河,初三抵达郓州,以李嗣源为前锋,当夜渡汶水,次日晨便与王彦章的军队遭遇,一战而胜,克中都。
这时候的王彦章,带着多少兵?
五百人。
五百名新募骑兵,这是开封城里最后能拿出来的兵力了——段凝带着主力在外线,城里什么都没剩。朱友贞在这种局面下,还是让王彦章去打。不是信任他,是因为没人可派了。
王彦章知道是死局,还是去了。
中都一战,他力竭被擒,是唐将夏鲁奇认出了他的声音,用槊刺伤后将其生擒。
李存勖亲自接见了王彦章,礼数很足,也派人去劝降。
王彦章拒绝了。他的话,史书记得很清楚,大意是:我和你血战了十几年,今日兵败力穷,不死等什么?受梁国恩典,不能朝事梁而暮事晋。
李存勖见无法招降,下令斩首。
王彦章,终年六十一岁。
他死后,开封城里的开封尹王璋开门投降。段凝那边,率着五万大军赶回来,见大势已去,解甲请降。
后梁末帝朱友贞,命人把自己杀了。
不是战死,是叫人来杀自己的。他找来大臣皇甫麟,让他动手,皇甫麟先杀了朱友贞,再拔剑自刎。
两个人,就在汴州城里,用这种方式收了场。
公元923年十月,存续了十七年的后梁王朝,彻底完结。
复盘整个后梁,其实就是看三代人怎么把一手牌打烂的。
朱温,死在亲生儿子刀下,被亲骨肉弑杀,死于912年。
朱友圭,死在弟弟手里,篡位不到一年,被清算,死于913年。
朱友贞,死在自己安排的刀下,亡国之君,无路可走,死于923年。
三代,三种死法,全是自家人动手,或者自己了结。
后梁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稳固的统治核心。朱温用武力堆起来的帝国,没有制度传承,没有权力缓冲,一旦强人死去,立刻开始内耗,开始相互撕咬。
而对面的李存勖,用十五年打磨出来的晋唐,有完整的将领体系,有清晰的权力传承,有李嗣源这样的人撑腰。
北宋欧阳修后来写《新五代史·伶官传序》,说李存勖"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这句话是说李存勖灭后梁之后,自己也烂掉了。
他建了后唐,又宠着一群唱戏的伶人,把国政丢在一边,最后死于兴教门之变,被流矢射中,失血过多,断气前喝了一碗酪浆,就那么没了。
欧阳修的结论是: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所有人都懂这道理,但没几个人能按这道理活。
朱温、朱友圭、朱友贞,三代人,无一例外。李存勖,同样无一例外。
战场上,你可以打败所有人。但你打不败自己内部的烂。
五代十国,每一个王朝都在重复这个逻辑:外部强大,内部溃烂,然后被下一个外部强大的人收拾掉。
这不是规律,这是人性。
历史读到这里,其实读的不是古人,读的是人在权力面前,总是会暴露出来的那些弱点。
贪欲,怯懦,短视,内斗。
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