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一败,刘邦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硬碰硬,他真不是项羽的对手。那家伙打仗是天生的猛,起兵以来几时吃过瘪?刘邦嘴上不认,心里却门儿清,真要拉开阵势明刀明枪地干,他连半点胜算都捞不着。
可退又退不得,降也降不得,那就只能在别处下功夫了。他不再跟项羽比刀剑,改比脑子。 这几年楚汉拉锯,刘邦看似窝囊,实则一直在暗地里做文章。他那些手段里头,最上不了台面却又最管用的,就是无间道和反间计。无间道的主角,说来也巧,竟是项羽的亲叔叔,项伯。 这步棋,走得简直绝了。项伯的身份摆在那儿,谁也不会对一个叔叔起提防的心思,偏生这位叔叔,心早就不在项羽这边了。打鸿门宴前后那会儿,项伯就已经把秤砣压偏了。那时项羽刚入关,听闻刘邦抢了先手,气得要发兵灭了他。项伯心里头先惦记的却不是侄儿项羽的计划,而是当年有恩于他的张良,连夜跑去通风报信。张良一听,吓得魂儿都快没了,赶紧禀告刘邦。刘邦那时还做着关中王的美梦呢,正乐呵呵地盘算着日后怎么享福,这消息好比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才算把他浇清醒了。 这一来,刘邦焉能放过这根救命的稻草?他把项伯当作了活菩萨,一边斟酒一边拜谢,嘴里抹了蜜似的,当场就跟项伯定下了儿女亲家。项伯一高兴,那股子劲儿就上来了,回去便死命劝项羽,什么刘邦有功,攻下咸阳是头功,咱们不能这么干,一套套的说辞,硬是把项羽的火气给浇灭了。这就免了一场血光之灾。那时的刘邦,在项羽眼里是个什么人物?顶多就是一碟小菜。要不是项伯拦着,他刘邦早就被人剁巴剁巴端上桌了。 后来鸿门宴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更是项伯一手兜住的。项羽虽然听了项伯的劝,给了刘邦一个请罪的机会,可范增不死心,暗地里安排了一出项庄舞剑。满帐宾客都看得出来,那把剑明晃晃的,哪儿是跳舞啊,分明是朝着刘邦心窝子去的。刘邦自己后背都湿透了,可满座人中,谁都装着看不出门道,唯独项伯,霍地站起身来,也拔了剑,说什么一人舞没意思,我来陪着,一头就插到项庄面前,把自己的身子当盾牌,护住刘邦。项庄哪敢真对叔叔下狠手?这出戏,便被搅和得一塌糊涂。 要说项伯的好处,还不光是保命。刘邦被封到巴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一万个不痛快。那是他拿命换来的江山,凭什么就让项羽一句话给塞到犄角旮旯去?他便又央张良,给项伯送足了厚礼。天下哪有白拿的好东西?项伯收了钱,心领神会,转头就跟项羽嘀咕,说巴蜀那地方太远了,路又不好走,不如把汉中那块地也给他吧。项羽这人,向来不耐烦这些琐碎事,被叔叔磨得没法子,便点了头。就这么着,刘邦得了汉中,那地方紧挨着关中,恰似一把钥匙插在了门锁上,日后还定三秦,这就是那个起点。没有这块地,他刘邦困在巴蜀里头,一辈子怕也蹦跶不出来。 不过要说项伯最要紧一桩功劳,还是救了刘邦的老爹刘太公。 那是荥阳对垒的时候,双方干耗了几个月。项羽急了,他本就是暴躁性子,被刘邦拖得心烦意乱。这时候,他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攥着张王牌,刘邦那老爹彭城兵败时就被他逮了来。他便命人把刘太公五花大绑,扯到阵前,支上一口大锅,架起柴火就要烧油。然后对着汉军那边喊话说:刘邦小子!你要是再不投降,我可就把你爹煮了!谁也没想到,刘邦听了这话,非但不慌,反倒在阵前笑了。他嬉皮笑脸地冲那边喊:项老弟!咱俩可是当初在楚怀王面前拜过把子的兄弟!既是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今天要是真想煮了咱们爹,到时候别忘了给哥哥我留一碗肉汤,让我也分杯羹! 这话说出来,两边士兵听了,那表情都精彩极了。知道的,是两军对垒;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逗闷子呢。可话说回来,刘邦不是真不孝,他是不能软。一软,便遂了项羽的意,他爹更没活路。只是这招险棋走下来,倒是把项羽给架在那儿了。项羽其实也不想真杀老头儿,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刘邦,哪想到这小子不吃这套,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 气氛便僵在那儿了,大锅底下的火苗子蹿得老高,老头儿吓得腿都软了,项羽下不来台,心里头那叫一个憋屈。他骑虎难下,真想下令把老头扔锅里了。就在这时,项伯又及时冒了出来,拽住项羽的袖子,慢悠悠劝道:要想得天下的人,向来是不会顾念家人的。你杀了他爹有什么用?反而让天下人议论你气量小,多添麻烦。依我看,不如算了。 这番话说得正合项羽的台阶。他心里虽然气,可仔细一想,杀了刘邦他爹,确实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惹一身臊。他便就坡下驴,狠狠瞪了刘邦那边一眼,挥挥手放了人。 试想,那一回要是没项伯,刘太公怕是真得交代在那儿。毕竟项羽可是堂堂霸王,话都放出去了,哪个有脸收回?也就是自家叔叔劝,他还能听两句。换个人,怕是连劝的胆量都没有。 项伯此人,说是项羽的亲叔,可胳膊肘偏偏朝外拐,明里暗里替刘邦办了这许多事。两度救刘邦性命,捞了一块地皮,又救了他老爹一条命。这样的人,搁在敌营里头,还位高权重、说得上话,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刘邦嘴上不说,心里头早已将项伯当成了自己人。这门干亲,结得实在不亏,更妙的是,项伯在那边越是受信任,刘邦心里便越踏实。他越折腾,越觉得这盘棋,自己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