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常说帝王术,也因此帝王心术成了无数人汲汲营营的目标。这些技巧,似乎承载着通往权力的钥匙,吸引着一批又一批追逐者。如今,不少大学甚至专门开设了帝王术补习班,一时之间,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都争相钻研,生怕落后于人,贻笑于世。究竟,帝王心术的魅力何在? 这答案,或许在刘邦和韩信的故事里就能窥见一二。 兵仙韩信,一生命运起伏跌宕,始于萧何,亦终于萧何。他因对萧何的信任,对刘邦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恩情,最终成就了那令人扼腕的悲剧英雄。那句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我衣,推食食我——《史记·淮阴侯列传》镌刻着他命运的轨迹。 在单纯的韩信眼中,汉王待之以恩,他则以忠回报。这,是士子的初衷,是他的行事准则。他本应是国之栋梁,是无双国士,可他却囿于士子风范,未能洞悉政治的险恶,最终坠入了权谋的漩涡。 结局,自然不容乐观。他深信刘邦所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却在刘邦借机离开之后,被吕后借宫女之手,残忍地活活戳死于长乐宫钟室之中,那画面,残酷而令人不寒而栗。 事后,刘邦得知韩信遇害,装模作样地关切询问吕后。
这小子临终遗言是什么? 吕后回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一听之下,刘邦顿时大惊失色,随即慷慨激昂地说道:立即将蒯通抓起来,我要亲自煮了他! 话音刚落,还不忘且喜且怜之,感叹韩信为大汉的贡献,以及他和韩信之间的情谊。 司马公的笔触,真可谓妙笔生花,那且喜且怜之中的喜与怜,将刘邦面对韩信之死时复杂而矛盾的心绪,表现得淋漓尽致。读者仿佛也能感受到一个拥有凡人情感的君王,如何在权力游戏中,不得不做出最残酷的选择。随之而来的决绝行动——抓捕蒯通,则进一步验证了王权那独一无二的排他性。这喜怜之间的转换,以及随之而来的冷酷抓捕,正是刘邦掩盖凡人情感,假手吕后杀害韩信的关键,也是他扼杀潜在威胁的内心诉求。 刘邦为何如此行事?为何会对韩信喜且怜,又为何非要除掉蒯通而后快? 答案,必须回到历史的洪流中去寻找。 韩信出身没落贵族,否则怎会留下漂母之恩、一饭之恩、胯下之辱这样的故事?长期的困顿,让他青年时期过得压抑而不得志,也造就了他能屈能伸的性格。 如此经历,让他对刘邦怀有无尽的感恩之情,原因很简单。如果没有萧何月下追韩信,刘邦铸台拜将这两件关键事件,韩信的一生恐怕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默默无闻。 那一刻的韩信,就已经踏入了刘邦帝王心术的陷阱。 韩信的崛起,实则是刘邦稳定军心所需要的策略。当时汉中危局万分,刘邦的希望渺茫,手下人纷纷离散。每日忧心忡忡的刘邦,听闻萧何也已离去,几乎绝望。幸而得到萧何的点拨,才突发奇想。 这计策,简单粗暴,却又极具杀伤力——树典型,立榜样。 你们这群人离我而去,莫非是嫌弃汉中偏远,前途渺茫吗?既然如此,我就树一个标杆出来! 于是,韩信被拜将,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而为大将军,排在首位。拜将之后,刘邦又整军备武,表达了东向争霸的决心。这个标杆树得高,树得深,树得远,目标也够大,一下子就激励了人心。 有了目标,有了行动,有了榜样,刘邦的军心顷刻间稳固下来。 得了人才,得了军心,定了目标,韩信便成为了刘邦手中的一颗棋子,开始了在乱世棋盘上纵横捭阖的岁月。 第一战:偏师东出,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举击溃秦军,打通了北上的道路。 第二站:背水一战,破魏赵,韩信一时间威名震天下,成为了仅次于项羽的军神。 随后,他凭借着连胜的战绩,赢得了天下诸侯的敬畏,也让刘邦开始审视这个手下的实力。 然而,信任危机,终究爆发了。 韩信率十万大军攻灭燕国后,兵临齐国,准备一举而定齐鲁。谁知前线传来急报,齐国竟因说客郦食其的劝说投降了,齐王也成了盟友。 这突如其来的政治结盟,让韩信措手不及,随即准备撤军,却见一个文人匆匆赶来。 张口就言:将军,千万别撤军啊! 此人,正是赵国辩士蒯通。 在战国时代,士子们往往是游走于各国之间的独立群体,他们效力君王却不尽忠,他们搅乱天下只为追逐功名。苏秦、张仪、商鞅、吴起,皆是其中翘楚。要判断他们的政治倾向性,往往十分困难。 蒯通,正是这样一位士子。在秦始皇平定天下后,他深感无用武之地,直到秦末战乱,才嗅到了机会的到来。他曾周旋于各诸侯国,扮演着搅局者的角色,看到气势如虹的韩信,自然心痒难耐。 于是,他屁颠屁颠地跑来辅佐韩信,此番的目的,便是看中韩信的潜力——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将军,是实现梦想的理想人选。 他妄想利用韩信左右天下,成就自己的功名。 只见他摇头晃脑地说道:汉王命将军攻齐,说过要你退兵吗?郦食其不过是一个书生,用舌头平定了齐国72座城池,将军领兵数万,花费数年才灭了赵国,难道将军的功劳比不过一个书生的舌头吗? 韩信一听,顿时怒火中烧。是啊,苦战多年,却抵不过一根舌头,这分明是轻视自己!再说,汉王也没下令退兵,我为什么不能进攻?于是,在蒯通的言语挤兑下,韩信重整大军,再次攻击齐国。 毫无防备的齐国,顷刻间就被攻破,而那用口舌定齐的郦食其,也因韩信的攻伐而被烹杀。 不知道烹杀郦食其的那一刻,是否也飘来张仪的戏谑之声:我那舌头,还在否? 逝者已矣,略带调侃,这两人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为了家国天下,而是实实在在的个人利益。最终技高一筹的蒯通,抓住韩信骄傲自大的性格弱点,用煽动性语言唤醒了他的野心,也引爆了韩信与刘邦之间的矛盾。 韩信的悲剧,蒯通当为罪魁之一。 有了矛盾后,蒯通并没有放弃继续制造矛盾的机会。那就是韩信向刘邦请求封齐王。 当时,韩信和刘邦的处境,截然不同。 刘邦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数十万大军被项羽的三万精骑几乎全歼,正处在休养生息的关键时刻。而韩信则刚刚剿灭齐国,兵强马壮,俨然有三分天下之势。 此时,蒯通对韩信的影响,让其心中燃起了称齐王的野心,无论真假,只要名分在手,韩信便不再是刘邦的部将,而是与刘邦平起平坐的诸侯。 面对韩信的逼迫,刘邦怒不可遏,却在张良和陈平的提醒下,急中生智,成就了一段经典的剧情反转:大丈夫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 如此,韩信和刘邦才避免了直接的冲突,而韩信则因刘邦的恳切请求,心生感激。 人性就是如此,当一个怀才不遇,困顿无比,最祈求的往往就是一个救命稻草。当年刘邦给予的礼遇,无疑就是韩信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身上的道德枷锁。 有了这枷锁之后,无论蒯通如何劝说,韩信都难以动摇他对刘邦的感恩之情。 无奈之下,蒯通另辟蹊径,从韩信的面相入手,揭示了面相之凶险与机遇之巨大。 以你面相来看,最多不过封侯,而且命运将凶险异常;而看您的背形呢?则贵不可言。 又从天下大势入手,指出韩信人生的最高点,帝王之业。 大王以一人之力,平定四国,功高盖世。如今你手握强兵,占据齐国,附汉则汉兴,附楚则楚盛。因此我建议你,不如叛汉自立,居于楚汉之间,造就三足鼎立的局面。到时候再出兵制止楚汉相争,成就帝王之业! 如此正反合谋略周全的计划面前,韩信犹豫了,他的内心在挣扎,在斗争,在权衡。最终,对刘邦的信任,以及对自身能力的认知不足,让他放弃了。 那一刻胆怯的韩信,说他无欲无求绝对是妄言,只能说他想得太多,思虑太多,道德负担也太多。深思熟虑了两天后,韩信最终选择继续效忠刘邦,因为知遇之恩,也因为衣食之情。 徒留蒯通失望的言语: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 言毕,蒯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却为韩信埋下了死亡的坑。 身为齐王的韩信,地位早已发生了变化,心态也随之改变,即便他依然忠于刘邦,这细微的变化以及关键时刻的犹疑,也让刘邦深感忌惮。 从未有那个帝王,会对威胁自己权威的人有好脸色看待。 需要时你是救命稻草,不需要时你是谁? 由此,才有了垓下之战的关键时刻,韩信那可笑的讨价还价。 当刘邦发出求救信时,韩信充耳不闻,直到张良建议刘邦: 击败项羽,共分天下! 韩信才姗姗来迟地出兵救援刘邦。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当项羽自刎乌江后,韩信的末日也已降临。 一个在关键时刻依然在计较和权衡的下属,早已失去了主君的信任。当时不杀韩信,只是因为功劳过于显赫,天下尚未安定,清算早已刻不容缓。 先是齐王变楚王,韩信丢掉了兵权;继而从楚王变淮阴侯,韩信丧失了威望;再到从淮阴侯变成囚犯,韩信失去了自由;最终,最后,刘邦假手吕后,让他以行刑者的身份,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一代传奇,就这样陨落了。 他的一生,就是一个棋子的一生,身在局中却浑然不知,最后徒留下一声临终的呐喊: 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也让闻韩信死且喜且怜之之的刘邦惊出冷汗。 誓要抓捕始作俑者蒯通。 最后,在与这个智者的交谈中,刘邦终于安心了。蒯通曰:狗总是要对自己主人以外的人狂吠。那时候,我只知有齐王韩信,并不知道有您。况且秦朝丧失帝位,天下之人共同去抢,有才能的人首先得到。天下纷乱,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要去做您所做的事,只是能力不够,您能把他们都杀尽吗? 听完之后,刘邦释然了,随即释放了蒯通。 他明白了,自己已经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但胜利者也并非能够让全天下都臣服的。如此杀下去,何时是个头? 罢了罢了,汉家已兴,后世皆子孙福,管不了别管了。 唯有那个一生为棋子而活的韩信,显得最为可怜,即便河上的卒子也成了将军,心态虽变,依然逃脱不了道德的羁绊,最终香消玉殒,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可惜,可怜亦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