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司马孚这个人,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昭的叔叔,按说在司马家这出大戏里,他该是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可偏偏,他活了一辈子,却留下了两副面孔,让后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说他是忠臣,理由很实在:曹魏换了四代皇帝,六个君主,他都侍奉过,始终没叛过。等到司马炎把曹奂赶下台、自己当了皇帝,司马孚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魏臣。这份执着,在那个改朝换代像换衣裳一样频繁的年代,不容易。
可也有人听完就撇嘴:什么忠臣?分明是装样子。司马家夺天下,他出了不少力,手上也不干净。等大局定了,权力落到自己人手里了,他又摆出一副清高样子,哭哭啼啼的,给谁看呢? 我倒觉得,这个人的复杂,恰恰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早年间,司马孚确实是个读书人,性子也温厚。他最初在曹植手下做文学掾,曹植那才气,喷薄得像瀑布,可人也放荡得没边儿。司马孚没少在旁边劝他收敛。后来他转去辅佐曹丕,成了太子中庶子。 公元220年,曹操去世,司马孚和大臣们拥立曹丕继位魏王,紧接着曹丕就称帝了,汉朝到此画上句号。曹丕在位那些年,司马孚先后做了中书郎、给事常侍、黄门侍郎、骑都尉、河内典农、清河太守,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他不赞成曹丕急着去打东吴,说国家刚定,得先喘口气,攒够了劲再动手,急不得。 公元226年,曹丕走了,曹叡上台,让司马孚管财政,做了度支尚书。那时候诸葛亮正一次次北伐,关中一带被战火搅得不得安宁,粮草经常接不上。司马孚想了个办法:从冀州调五千农夫到上邽,平时种地,农闲练兵,仗打起来就是兵,仗不打就是粮仓。这个主意,曹叡采纳了一部分。 公元239年,曹叡也走了,年幼的曹芳即位,曹爽和司马懿一起辅政。曹爽不甘心跟人分权,一心要把司马懿挤下去。司马孚那阵子格外小心,话不多说,事不多做,走路都怕踩到影子,免得让曹爽抓住什么把柄。 公元249年,高平陵之变爆发,司马懿终于动手了。司马孚没有躲,他站在了司马懿这边,跟司马师一起守住司马门,把洛阳城牢牢控制住。这一仗,是司马家翻盘的关键,司马孚功不可没。 公元253年,东吴的诸葛恪率兵攻打新城,司马孚带着二十万大军去救。结果诸葛恪中了守将张特的缓兵之计,拖来拖去,东吴军中疫病蔓延,士气垮了,只好退兵。司马孚没费太大力气,就解了围。 可真正让人心里一颤的,是公元260年那件事。魏帝曹髦受不了司马昭专权,带着几百人冲出来要讨伐司马昭,结果被成济当街杀了。消息传到司马孚耳朵里,他一下子就慌了神,赶过去之后,扑通跪倒,把曹髦的头轻轻放在自己大腿上,放声痛哭。他喊着要严惩凶手,那哭声里有悲愤,也有无奈——杀皇帝的不是外人,是他自己家里人。 他不赞同司马昭这样跋扈,也从不掺和废立皇帝的事。司马昭心里明白这位叔叔在跟自己唱反调,可他毕竟是长辈,又不好撕破脸,只能由着他去。公元265年,司马炎终于迈出最后一步,把魏帝曹奂废了,封他做陈留王,让他搬到金墉城去。司马孚去送行,拉着曹奂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抖:臣就算到了死的那一天,也还是大魏的臣子。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痛。可司马炎依然对他很好,封他安平王,特许他坐车上殿,过寿的时候亲自来敬酒,甚至跪下行礼。每逢司马炎要拜,司马孚就赶紧跪下拦着,不许他拜。他位极人臣,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总是眉头微皱,眉眼间藏着一层淡淡的愁。 泰始八年,也就是公元272年,司马孚病重,走了,九十三岁。这个岁数放在魏晋那个乱世里,简直是奇迹。咽气前,他留了遗言:有魏贞士河内温县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以素棺单椁,敛以时服。说得清清白白,像是对自己这一生做个了结。 司马炎为他举哀三天,给了他一场厚葬。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也许不是做出选择,而是做了选择之后,还想在镜子里见到从前的自己。司马孚站在司马家的船头,却总回头望魏国的岸。他说不清,我们也说不清。大概只能说,他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