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年秋,一个老人躺在床上,抓着身边人的手,把一整个州交了出去。他叫陶谦,徐州牧,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非刘备不能安此州也。"
这话听着像是托孤,像是信任,但往深处想,更像是甩锅。
陶谦手里的徐州,被曹操连续两次屠城,泗水为之不流,五县废墟无行人迹。他自己惹出来的仇,他的两个儿子接不住,就这么丢给了一个刚来没多久、手底下只有几千兵的刘备。
刘备接了。然后,不到两年,他把徐州丢了。
这不是能力问题,也不只是运气问题。这是一盘从一开始就残局的棋,烂在棋盘里的每一颗子,都不是刘备下的——但他全得接着。
《三国演义》把陶谦写成一个温厚纯笃、礼贤下士的老好人,这是小说的需要。但《三国志》里的陶谦,是另一个样子——"亲近奸佞,不理政事,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白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人亲小人、远君子,搞得徐州乌烟瘴气。
当然,《吴书》对他评价不错,说他少有大志、刚正不阿,还绘声绘色记了一段轶事:陶谦小时候拿布片当旗帜,骑着竹马带着一帮小孩"行军打仗",被路过的前苍梧太守甘公一眼看中,认定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当场把女儿许配给他。
但要注意,《吴书》是东吴官修史书,东吴和陶谦的共同点是都跟曹操为敌——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本书有美化陶谦的动机。史学界通行的判断是:以《三国志》为基础,《吴书》作参考,两相印证,才能还原出相对真实的陶谦。
公元188年,青州、徐州一带黄巾余党再度暴乱,汉灵帝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陶谦一到任,立刻启用亡命东海郡的泰山人臧霸、孙观等人,这些人本质上是占山为王的地方武装,陶谦用他们打黄巾,一战便大破贼军,随即把臧霸、孙观都升为骑都尉,令其驻守琅琊郡。这一招收编地方豪强的手段,相当老练。
此后几年,陶谦的操作越来越有军阀本色。公元190年,关东群雄讨董,他没参加——当时袁绍是盟主,陶谦自认资历更老,不愿意跟着一个毛头小子折腾。
公元191年,名将朱儁在中牟传信号召讨董,陶谦立刻响应,不仅派出三千精兵,还联合十路诸侯,组织了第二次讨董联盟。但这次讨伐最终因董卓被杀而流产。之后凉州余孽李傕、郭汜控制长安,陶谦再度联合一批诸侯,组织第三次讨贼联盟——结果又因朱儁被召入长安,不了了之。
真正让陶谦"升级"的,是公元193年的一次政治操盘。趁军阀混战、献帝无人搭理的空档,陶谦遣使进贡长安,这一招棋让朝廷高兴坏了,直接拜他为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阳侯。徐州刺史和徐州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刺史是监察官,徐州牧才是真正的割据诸侯。陶谦就此完成了从地方官员到独立军阀的转变。
地位升了,野心也跟着大了。同年六月,陶谦打起了曹操控制的兖州的主意。他的手段极为阴险:下邳有个叫阙宣的人自称天子,陶谦没有第一时间平叛,反而忽悠阙宣去攻打兖州的泰山郡,等阙宣洗劫完,再黑吃黑,一刀杀掉阙宣、吞并其部众,对外宣称是替曹操报仇。
曹操不是傻子。这种把戏骗不了他。加上不久后曹操的父亲曹嵩在赴任途中遇害——《三国志·武帝纪》与《后汉书·应劭传》均记载此事与陶谦有关——无论主谋是陶谦本人还是其部下,这笔账曹操全算在陶谦头上了。
曹操,要来了。
公元193年秋,曹军兵分三路杀入徐州,陶谦引兵迎战,大败。他带着残兵退守东海郯城,不敢出战。
随后,曹军展开了一场令后世史家记录数百年的大屠杀。《三国志·陶谦传》记载:彭城一战,"谦兵败走,死者万数,泗水为之不流"。注意这里写的是"死者万数",死的主要是军队士卒。
但《曹瞒传》的记载就血腥得多:"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水为不流"——不是军人,是"男女",是平民百姓,而且是坑杀,是有组织地屠戮。到了南北朝时期的《后汉书·陶谦传》,这个数字再次放大:"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从"万数"到"数万"再到"数十万",同一条泗水,同一个"水为不流",数字越滚越大。史学界的共识是:一手资料《三国志》可信度最高,但陈寿对曹魏多有回护;后出的《后汉书》和《资治通鉴》数字有所夸大。至于真实死亡数字,史家吕思勉认为,曹操第一次征徐州时其父曹嵩未必已死,屠城或与难以约束的青州兵有关。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徐州这场浩劫真实发生过。死去的不只是本地人,还有大量从凉州军祸乱长安时逃难至此的关中百姓。农业社会,人口是第一生产力,这些人死了,土地就成了废墟。
曹操第一次征徐州,因粮草耗尽而退兵。陶谦向青州刺史田楷求援,田楷带着刘备一起来增援。曹军一走,田楷返回青州,刘备因为陶谦赠给了他四千丹阳兵,顺势留了下来,被表为豫州刺史,屯兵小沛。
公元194年,曹操卷土重来,第二次征徐州。这一次,曹军扫荡琅琊、东海两地,攻克五城,取虑、睢陵、夏丘三县皆遭屠戮,鸡犬不留。陶谦已经看不到出路,甚至打算逃回老家丹阳。
救他的,不是刘备,不是田楷,是曹操自己大后方出了问题:张邈、陈宫背叛曹操,勾结吕布偷袭兖州,曹操只能撤军。徐州一场灭顶之灾,就这么戛然而止。
然而陶谦没能撑多久。一年之内被两次血洗,他的身体垮了,也彻底清醒了:这个徐州,他的两个儿子接不住,只有刘备能撑一撑。于是,临终托付,糜竺率众迎接刘备入主。
但刘备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徐州?
理论上,徐州辖有二郡三国六十二县——琅邪国、东海郡、彭城国、下邳国、广陵郡。但琅琊国已十室九空,且臧霸等地方豪强事实上处于独立状态;东海郡是一片废墟;彭城国刚刚经历兵燹。只有部分下邳国尚有人烟,广陵郡随后又被袁术的军队蚕食。
刘备接手的,是一个空架子加一堆废墟,再加上随时可能爆炸的内部派系矛盾。
刘备进入徐州,手里只有大约五千人——他自己原本千余人,加上陶谦留下的四千丹阳兵。以这点家底控制一整个州?做梦都难。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恢复经济,而是搞定人。
徐州的权力格局,大致分三块。
第一块:本土派。以陈登、糜竺为代表的徐州大族。这些人在徐州根深蒂固,没有他们点头,刘备这个外来户连正式的徐州牧都不算,只是临时接管。
第二块:丹阳派。以陶谦旧将曹豹为代表,掌握实际兵权。刘备手底下那四千丹阳兵,也是这一派的人,是他的主力,但不是他的嫡系。
第三块:原从势力。关羽、张飞等刘备的心腹,人数少,但忠诚度最高。
三块势力,利益诉求不同,历史恩怨不同,谁也不服谁。刘备要做的是在这三块势力之间走钢丝,同时还要防着曹操、袁术两个外敌随时进攻。
就在刘备焦头烂额的时候,吕布来了。
公元195年,曹操多次击败吕布,吕布无处可去,带着残兵败将跑来投奔刘备。本土派的意见很明确:不要接。接了吕布,徐州就从三方博弈变成四方博弈,局面会更难控制。
但刘备也没有办法。曹操下一步必然还会打徐州,他一个人扛不住,吕布虽然人品一言难尽,但至少是一支能打仗的力量。迫于无奈,刘备收留了吕布,把他安置在小沛——当年陶谦安置刘备的地方,如此循环。
陈群当时就警告过刘备:"袁术尚强,今东,必与之争。吕布若袭将军之后,将军虽得徐州,事必无成"。这段话出自《三国志》正史,不是演义虚构,一字一字都是真实存在的预言。刘备没有听。
很快,袁术开始蚕食徐州。广陵郡部分地盘被袁术的军队强占,刘备实际控制的地方,已经只剩下残破的彭城郡和一部分下邳国。
为了绝地求生,刘备决定亲自南下,迎战袁术。
他把下邳,留给了张飞。
这是他在徐州犯下的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
刘备在淮阴、盱眙一带与袁术的军队相持月余,互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与此同时,下邳城里,张飞和曹豹的关系已经到了临界点。
曹豹是陶谦的旧将,丹阳派的头面人物,在下邳根基深厚,手里有兵,威望也不低。但张飞的性格史书有明确记载——"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对士大夫客气,对底层武将则瞧不上。曹豹在张飞眼里,大概就是个陶谦留下来的旧部,根本不值得尊重。
矛盾激化后,张飞动了杀心,要杀曹豹。《英雄记》对此有明确记录。
曹豹不傻,坚守营寨,同时秘密派人去联络吕布,请他来接应。恰巧这时候袁术也给吕布写了一封信,劝他乘刘备与袁术鏖战之机,偷袭下邳,许诺事成之后援助粮草。
吕布收到两封信,一封来自徐州内部,一封来自徐州外部,两边都在拉他,而他自己又缺粮缺地盘。这种局面下,他没有理由拒绝。
吕布率军水陆并进,杀向下邳。城内,刘备中郎将许耽开门投降。张飞兵败,弃城而走。吕布入城,俘获了刘备留在下邳的妻子儿女,以及所有将领的家属。
《三国志·先主传》对这段记载极为简洁——"下邳守将曹豹反,间迎布;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短短二十字,一州之地易主。
有人曾做过一个假设:如果守下邳的是关羽,会不会不同?
关羽的性格和张飞刚好相反——瞧不上士大夫,但对基层武将和普通士卒相当客气。如果是关羽守下邳,他或许会和本土士族产生冲突,但不会轻易把丹阳派的曹豹逼到反叛这一步。本土派是文化人,矛盾可以谈,可以拖,不至于直接里应外合引狼入室。
但张飞不同。他瞧不起的恰恰是那些能要命的小人物。一个曹豹,一个许耽,加上袁术在外部的一封信,三股力量叠加,就把刘备打回了原点。
刘备从前线得到消息,转军海西,一边打流寇,一边跟吕布谈判,最终要回了妻儿,再度屯兵小沛。他从徐州牧变成了吕布治下的小沛刘备,地位一落千丈。
但这不是故事的结局,只是失州的第一轮。
失去徐州之后,刘备后来说了一句话,意思是:陈群当初说的对,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这是他的主观反思。但客观上,即便他不犯错,徐州这盘棋他也很难赢。
从地理上看,徐州是四战之地,北有曹操,南有袁术,东有臧霸割据琅琊,内部还有本土派和丹阳派的派系博弈。刘备能调动的资源太少,将不过关张,兵不过数千,而且没有稳定的粮草和补给来源。
从经济上看,徐州经过曹操两次兵燹,大量人口死亡或逃散,农业生产几乎停摆。农业社会里,没有人口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就没有一切。陶谦在徐州最兴旺的时候,靠的是陈登推行的屯田制,"粳稻丰积",流民都愿意来徐州。但那是曹操来之前的事了。
从人心上看,徐州的本土豪强支持刘备,更多是希望他保境安民,而不是与曹操死磕。日后刘备再度入主又再度失去徐州时,当曹操亲率大军来伐、关羽兵败被俘、刘备逃往青州,除了糜竺等少数人继续追随,大部分徐州豪强都投靠了曹操。这说明他们对刘备的忠诚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刘备能赢。
曹操控制徐州之后,琅邪王氏、诸葛氏、下邳陈氏,全都为曹氏所用。《文史宴》引《三国志》多条资料指出:刘备入蜀时,除麋氏兄弟之外,身边几乎没有其他徐州人士的记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备在徐州七年,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刘备这个时期最根本的困境:他很有能力,曹操都说过"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但他出身寒微,没有稳固的人才班底,没有可靠的后方支撑。陈群、陈登、徐庶这些人,都在他事业低谷时离开了他。
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遇见诸葛亮,会用"如鱼得水"来形容。诸葛亮不只是能力超群,更关键的是他始终不离不弃——长坂坡刘备被曹操打得老婆孩子都丢了,诸葛亮没跑。
这种始终如一,是刘备在徐州那几年反复找不到的东西。
公元196年,徐州落入吕布手中;公元198年,曹操灭了吕布,徐州归曹。公元199年,刘备二度入主,杀死曹操任命的刺史车胄,徐州众郡响应,兵力扩充至数万人——这一次他没有外来的派系矛盾,也没有烂摊子,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但公元200年,曹操亲征,关羽兵败被俘,刘备只身逃往青州,大部分徐州豪强再次投靠曹操。这一次失州,是外力压倒一切的结果,不可逆转。
从公元193年陶谦第一次被曹操打,到公元200年刘备彻底失去徐州,七年时间里,徐州换了三个主人,经历了两轮大屠杀,承受了无数次兵祸。
陶谦惹的祸,刘备替他扛;刘备扛不住,吕布接;吕布接了又丢,最后进了曹操的口袋。
历史从来不只算一个人的账。但烂摊子总得有人接。
那个接烂摊子的人,叫刘备。
他后来在益州,凭着同样的韧劲,建了蜀汉。但徐州那几年,是他这辈子跌得最惨的时候,也是他后来所有判断、所有取舍的底色。
一个人要成事,光有能力不够,光有仁义也不够,还得有命,有人,有根基。这三样,刘备在徐州一样都不全。
所以他输了。但他没死。
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