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里就有这么一件让现代人很难理解的故事:晏子拿出两个桃子,准备奖励三位英雄。结果三个人都认为自己才是最有资格得到桃子的那个人,争执之下,两个人选择自杀,最后一人发现自己同样受到了轻视,竟然也抹了脖子。 你觉得是不是很蠢?无非就是两个桃子,犯得着拿性命去争吗?放在今天,很多人恐怕第一反应都是:至于吗?桃子没有了可以再买,面子过不去大不了转身走人,怎么就非得用命来证明自己? 《史记》里还有英布投奔汉王的一段故事。英布前去投靠刘邦时,恰巧碰上刘邦正在洗漱。刘邦衣冠不整地出来接见他,英布看到这一幕,竟然觉得这是奇耻大辱,甚至产生了抹脖子的念头。后来如果不是发现刘邦平日里的生活本来就十分简朴,事情恐怕还真要闹出人命。 你觉得是不是也很蠢?人家要是瞧不起你,走人就是了,犯得着寻死觅活吗?在今天的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二愣子。 《史记》里还有更加夸张的故事。为了完成任务,有刺客A直接吞下火炭,硬生生把自己的嗓子毁掉;刺客B则用漆涂抹自己的脸,让皮肤溃烂化脓,彻底改变容貌;刺客C更是豁出去,不惜把整个家族送上断头台,甚至将尸体扔到大街上。 看到这里,今天的你恐怕会忍不住问一句:这些人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可《左传》里的故事,同样会让现代人觉得匪夷所思。 晋楚两军决战,楚军被打得溃不成军。一伙晋军把楚王团团包围,却没有趁机将其擒杀,反而纷纷丢下武器,对着楚王磕头。楚王见状,竟然还给他们封赏。晋军接受赏赐之后,还恭恭敬敬地表示感谢,然后转身继续追杀其他楚军。
今天的你是不是会觉得:这也配叫作战? 还有那位被后世嘲讽了几十个世纪的宋襄公。他高举仁义的旗帜,楚军渡河的时候,他坚决不肯趁人之危发动攻击;楚军渡河之后,他又坚持等对方列好阵势,再堂堂正正地交战。结果呢?所谓的仁义并没有给他带来胜利,反而让他最终成为别人的俘虏。 于是问题来了。 作为现代人的我们,是不是应该认真想一想:究竟是春秋战国的人智商低,还是今天的人的心眼太多? 换句话说,道德底线越来越低,真的就代表智商越来越高吗? 进入21世纪之后,结果似乎逐渐变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唯一目标。为了赢,为了胜,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各种手段都可以被包装成智慧。传统儒学被嘲讽,仁义道德越来越难以让人听进去,各行各业的攻略、秘籍、厚黑之术层出不穷。 在这样的逻辑下,被推崇的往往是杀伐果断、狼性文化、三十六计。说到底,似乎一切都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只要能够踩掉别人、实现自己,那么过程究竟是否体面,已经不重要了。 可如果把时间拉回春秋战国,你会发现很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花招,在当时却根本不是常态。 比如曹刿所说的一鼓作气。事实上,在当时的战争惯例中,对方阵势尚未列好,本方一般不能贸然冲杀。双方必须先把队伍排列整齐,然后互相发出信号:你们列完了吗?列完啦。你们呢?列完啦。确定?确定…… 等双方确认无误之后,才正式冲杀。 不仅如此,当时的战争还有许多附加规则:老人不可杀,伤病之人不能补刀,敌人退却之后也不能一味穷追猛打…… 再比如秦国散布谣言,让赵国用赵括替换原来的将领。很多时候,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更聪明,而是战败的一方仍然遵守旧有惯例,而获胜的一方已经开始主动突破这些惯例。 获利者没有底线,失利者谨守底线。 这件事情跟智商高不高、人到底蠢不蠢,其实没有多少关系。 声东击西、翻脸不认人、隐少实多,这些我们今天看来司空见惯的手段,甚至普通人都觉得平平无奇。可是对于当时的宋襄公、赵王而言,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并不是不知道战争有输赢,而是根本没有想到,人竟然可以如此卑劣,竟然可以把过去被视为底线的规矩当成一张废纸。 这才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司马懿骗杀曹爽之后,在天子的眼中,似乎所有老臣都可能心怀异志;彭某结案之后,哪怕只是搀扶别人,也得赶紧拿出手机留下证据;张某案之后,公共场合即便只是低头看一眼手机,也要变得格外谨慎。哪怕主流媒体再三呼吁,很多人的心理防线一旦形成,也很难再回到从前。 于是,我们开始把打破惯例称作有谋略,把不讲信誉称作真聪明。 可问题在于,惯例一旦被打破,信誉一旦被透支,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人当然可以站在今天的角度,笑先人太蠢、太天真、太不懂变通。可如果先人真的能够跨越三千年的时间来到今天,他们或许也会忍不住叹息一句:后人的道德水准,为什么已经低到了这种地步? 春秋战国时期,本质上就是一个从先秦古朴时代逐渐走向争世、乱世与尔虞我诈时代的过程。 当然,这种变化背后有着复杂的原因。经济水平在提高,生产工具不断革新,社会结构发生变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在不断重新排列。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社会发展的真正变化,往往并不会把自己的面目直接摆在你面前。很多时候,最危险的变化恰恰是隐秘发生的。 无法察觉这种变化的人,无论是宋襄公、赵王,还是彭某、我们自己,都有可能成为后来人口中的那个蠢人。 三千多年来,道德水准的确在一次次突破底线。 生产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人类掌握的技术越来越先进,个人的独立性也越来越凸显。从先秦时期以宗族、族人为纽带的关系,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更加复杂的法律关系,每一个个体能够依附的集体正在减少,而真正能够长期信赖的道理似乎也在逐渐消逝。 这或许正是今天很多人感觉生活越来越累的重要原因。 因为以前的人可能相信的是一个共同遵守的规矩,而今天的人首先要考虑的是:别人会不会突然不守规矩? 以前讲信用是一种常态,现在却需要不断留下证据;以前许多事情靠一句承诺就可以完成,如今却往往需要合同、记录、截图乃至各种证明。 至于楚怀王相信张仪承诺的那个故事,如果放到今天,其实可以换一种更加直观的比喻。 这就相当于灯塔国国务卿在全世界主流媒体面前召开发布会,郑重其事地承诺:只要中国答应和灯塔国共同收拾大毛,灯塔国就愿意用3000万刀把夏威夷卖给中国。 中国照此办理之后,灯塔国国务卿却突然摊摊手:什么?夏威夷是灯塔国的,不是我私人的啊。要不我再打个报告,让国会通过一下?我也就是一届4年的公职人员。或者这样,我名下还有十几套核心区的房产,白送给你们行不行? 这听起来是不是非常荒诞? 可别说春秋战国了,即使放到今天,这依然会让全世界的人大跌眼镜。 因为真正让人震惊的,并不是交易没有完成,而是一个公开承诺竟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推翻。上个世纪40年代,张伯伦曾经说自己带回了一个国家的承诺。当时在伦敦街头为他欢呼的人群,又怎么可能预料到,等待他们的会是之后那场席卷欧洲、彻底改变世界格局的剧变? 所以,当我们回头嘲笑那些古人太蠢的时候,也许真正应该反思的,并不是他们为什么不够聪明,而是我们今天所谓的聪明,究竟又是建立在什么东西之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