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匡胤与赵普联手制定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战略之后,宋朝的对外战争便像沿着一条明晰的路线推进。打开地图,赵匡胤的目光不可避免地锁定了那片被自然屏障环绕的神秘土地——后蜀。 李白的《蜀道难》中写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足见蜀地交通之艰险。四川盆地地势独特,相对封闭,通往蜀地的道路险象环生,易守难攻。每当中原战乱频发,这片土地便极易成为割据势力的温床。
原本荒蛮的蜀地,连名字都带着一丝原始的野性。然而,自李冰父子建成都江堰之后,这片土地渐渐蜕变为“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富庶异常。当赵匡胤将目光投向这里时,仿佛穿越了时光,他自己化身为曹操,而东吴成为南唐,蜀汉则映照为后蜀。 乾德二年,赵匡胤以后蜀皇帝勾结北汉为由,亲自指挥大军,兵分北路、东路,共计六万人,开始了平定蜀国的征程。北路由忠武节度使王全斌统帅,辅以崔彦进、王仁赡等将领,率两万禁军及万余诸州兵自凤州沿嘉陵江南下。东路则由刘光义和曹彬率领两万步骑,自归州沿长江西上。 与此同时,赵匡胤在开封城沿河最优美的位置,开始修建别墅区,打造一线河景房,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堪称24小时保姆式管家服务。只是这些房屋的主人尚未到来,他们的名字叫孟昶,此刻正端坐在成都皇帝宝座上,纵情享受父辈打下的富贵与荣华。 孟昶是个幸运的人,他的在位时间长达三十一年,在五代十国时期,甚至连赵匡胤也算不上的对手。四川的地理优势,使得他能在乱世中延长寿命,但纵然如此,孟昶在蜀地的皇位仍旧未能超过刘禅。蜀地的神奇在于,每一代皇帝之后总有后主,无论是刘备的蜀汉,还是前蜀,都是两代人的故事。 前蜀的开国者王建,原本只是唐末的私盐贩子,趁乱在四川崛起,最终被封为蜀王。后唐庄宗李存勖以正统之名,派妹夫孟知祥前去平定四川。孟知祥继承了沙陀人的豪勇与果敢,迅速拿下成都,顺利控制这片富饶之地,自此安心做起了刘备式的统治者。 赵匡胤发兵之际,后蜀皇帝正是孟昶。孟昶是典型的文人皇帝,诗文俱佳,终日饮酒作诗,活脱脱一个李煜。在五代战乱的背景下,大量文人避乱入蜀,使得蜀地的文化反而胜过中原,成为士大夫心中理想的栖息地。《花间词》便是在后蜀时期,由赵崇祚编撰、欧阳炯作序而成的,其描写男欢女爱、细腻温柔的风格,为宋词开了先河。 可惜,如此闲情逸致在战火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后蜀文人的文雅无法抵挡武力的冲击。赵匡胤心知肚明,他向往的后蜀是金银满地、文人荟萃的天堂,而现实却迫使他在大军出发之时,同时修建别墅区,为即将到来的孟昶做好接待准备。事实也如他所料,伐蜀大将王全斌表现出色,没有辜负期望。 王全斌之所以被赵匡胤重用,不仅因为他忠心耿耿——尽管这忠心是对后唐庄宗李存勖,而非赵匡胤——更因为蜀地的邪性与复杂。外来将军若无忠诚,极易自立为王,最终被皇帝诛杀。王全斌在这方面堪称典范,然而赵匡胤忽略了他的出身,这一点最终给大宋和蜀地都埋下了祸根。 公元964年12月,伐蜀战争正式打响。剑门关再次成为四川的门户,这里被誉为人类历史上最难攻克的军事险塞之一。三国时期,姜维曾在此阻挡钟会的十万大军。剑门关不仅是蜀地的门户,更是心防之地,一旦失守,成都几乎没有防守意义。 王全斌正面攻破剑门,气势如猛虎,蜀地最坚固的天险被打破,随后便进入了标准的投降流程:柔弱女子出面,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人幸免男儿。这一幕在公元965年二月十九日的早晨,在成都北郊升仙桥畔重演。孟昶身着白衣,衔玉璧,手牵白羊,头缠草绳,站在桥边,迎接王全斌代表赵匡胤宣读的赦免诏书。至此,享国四十年的后蜀灭亡,在五代时期,这已是极为长寿的王朝了。 宋朝仅用六十六天便终结了后蜀统治,巴蜀四十六州、二百四十县、五十三万余户换了主人,一切皆如赵匡胤所预料。他此刻坐在开封城,目光焦急地望向四川,长长的车队正将孟昶押回京城。赵匡胤期盼的并非孟昶本人,而是随行而来的巨额财富——庞大到超出想象。然而在后人眼中,他盼望的似乎另有其人——一位美女。 赵匡胤的思维独特,不仅想夺财富,更欲通过这次机会收回幽云十六州。普通人只会关注赵匡胤与花蕊夫人的传奇,而他心中,眼下最紧迫的是巩固新得的四川。刚占领的土地便频频传来不利消息,令他无暇顾及传言与传说。 王全斌的出身决定了悲剧的根源:五代军阀本性勇猛,作战的极大动力来自战后的劫掠与纵欲。宋军虽已被赵匡胤收敛多时,但蜀地的富庶与长期安宁,使得这群军人如同饥饿猛兽闯入天堂。一旦抵抗消失,随之而来的劫掠与屠杀比战场更残酷。王全斌率军不仅纵兵抢掠,更屠杀后蜀降卒两万七千余人,彻底把蜀地心理上的“宋人敌意”激发出来。 灭蜀用时六十六天,但平定蜀地乱事,王全斌却花了两年之久。由此,蜀地成为宋朝的噩梦,十年后爆发更大规模暴动,其根源正是王全斌的残暴行为。赵匡胤为此愤恨不已,心中暗自权衡——若照常理处置王全斌,恐怕结局如钟会、邓艾般惨烈。然而,赵匡胤最终选择克制,他未杀王全斌,只是降级观察。这种克制,体现了赵匡胤希望改变五代军阀遗风的决心。他整顿军务,调整内政,收复四川后,宋朝国力大增。市井间依然流传赵匡胤与花蕊夫人的传奇,但他无暇理会,因为更宏大的目标在前方——统一全国,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南汉,这个在岭南独树一帜的奇葩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