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城开打前，邓华面前摆着两个选项，稳妥的打法是先啃当面之敌，第二种是大纵深迂回包围，把韩军整师整师往口袋里装。

第二种风险明摆着，万一围歼拖久了，美军来援怎么办，二线防御被敌人巩固了怎么办。

邓华选了第二种。

这个选择本身，就带着浓浓的四野味儿。战役层面以军为单位远距离多层穿插，战术层面以师、团为单位分割包围，让敌人处处受攻、处处被围。39军117师担任横城方向主攻，以师攻师，把韩8师打得丢盔弃甲，连带着把美2师的阵形都带乱了。

战果摆出来吓人一跳。韩8师全师一万余人，逃回去3200多，大多还是后勤人员，被歼7400余。美军和荷兰营损失2000余人，里面包括一个建制完整的美2师炮兵营。单是活捉的就有6890人，前三次战役都没这么阔气过。

不过这篇要讲的不全是风光，还有差距。

66军的迂回，就是教材里的反面页。

它担负最南端切断退路的任务，一个师主攻，两个师往南穿插。结果两个师的路线出了大岔子，一个自西北往东南走，一个自东北往西南走，两条线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大的叉，行军途中撞在一起，乱作一团，速度全耽误了。到达指定位置，比邓指要求的晚了整整一天。

一天，在打溃退之敌的时候，值老鼻子钱了。

痛打落水狗是效率最高的仗，可66军阵地设阻的准备时间少了一天，打起来仓促忙乱。它最后毙伤俘敌5501人，是各军里最多的，但那是时机好，赶上敌人溃退，要是按时甚至提前到位，战果只会更大。正因为它的迟缓(42军125师也晚了)，美2师、韩8师师部和韩3师大部，溜了。

这段我跟一个同好争过。他说拿66军跟四野各军比不公平，人家是华北部队，入朝仓促，装备训练底子都不一样。这话有道理，我也认，可战场不管你什么出身，晚到一天就是晚到一天，战机不等人。比较不是为了踩谁，是为了看清战斗素养这个东西，到底由什么构成。

我自己琢磨下来，大概三样。

一是自信心，见过大世面、打过大仗的部队，极端危险下不慌，这方面四野没话讲，五大野战部队里也就三野能比一比。二是师团一线的战场自适应，侦察判断、执行、配合、调度，66军差的就是这一口。三是斗志和韧劲，靠传统和精气神撑着，四野部队绝大多数能追溯到红军时期，师以上指挥员基本都是老红军。

砥平里受挫后，考验换了个更狠的形式。

全线转入运动防御，一边打一边撤。

由攻转守是战争里极凶险的节奏转换，缺素养的部队一转就转成溃退，一路狂奔不成队伍，国内战场的国民党军、朝鲜战场的韩军，全是现成例子。四野部队这一段也付出了大代价，绝大部分单位都在简并营、连甚至团级战斗单位，营打到剩几十个人的比比皆是。

可两条底线守住了。

其一，李奇微"撕裂者行动"想切割中央阵线，没切动，东西两线始终保持完整平齐，没给美军留下分割包围和侧后迂回的机会。其二，全程没有出现成建制被歼，没有一个团指挥所被打掉。撤退能撤成这样，各级指挥机构的调度一直在线。

战术层面的进化也值得记一笔。"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的原则大面积推广开了，这打法国内战场也有，只是国军进攻火力不强，从没被逼成标准原则，四野1947年就搞系统战术教学，底子在，志司一提，落地飞快。

还有地形利用，这原本是四野的短板，东北地形平，对手弱，又惯打进攻，谁跟山头较过劲。领教了美军火力之后，各军很快学会拿地形做文章，40军战史里连、排、班防御作战写了大篇幅，防御阶段冒出一堆战斗英雄。

挨打挨出来的学问，学得是真快。

去年在丹东的纪念馆，我在第四次战役展区看到一行说明，志愿军顶住了美军70天猛攻。当时身边一个参观的大爷念叨了一句，70天，拿什么顶的哟。

拿什么顶的，这篇写到这儿，大概算给出了一份答案。战斗力几尽枯竭的部队，靠着自信、素养和传统，把最凶险的节奏转换走完了。

问五大野战军哪家最强，砥平里那一仗四野没打好，这不假，可把横城的辉煌、66军的教训、运动防御的两条底线摆在一起看，换别家主力上来，未必打得出这个水平。

强不强，不看顺风仗，而是看逆风怎么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