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神权与王权的博弈：商朝的“政教关系”

在讲商朝的政治制度时，有一个现象特别值得关注：商朝是一个极其迷信的王朝。

这种迷信，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出兵打仗之前，要占卜；

农业耕作之前，要占卜；

建造房屋之前，要占卜；

甚至娶媳妇、生孩子，也要占卜。

占卜的方式很简单：在龟甲或兽骨上钻一个孔，用火灼烧，看裂纹的走向来判断吉凶。然后，把占卜的结果刻在龟甲上，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甲骨文。

据统计，殷墟出土的甲骨文有十多万片，其中绝大多数是武丁时期的。这说明武丁时期，占卜活动非常频繁，几乎每天都有。

为什么商朝人这么迷信？因为在商朝人的世界观里，鬼神是存在的，而且能够影响人间的一切。

他们认为，祖先的灵魂在天上，可以保佑后代，也可以降祸给后代；山川河流都有神灵，这些神灵能够决定雨水的多少、庄稼的丰歉；上天有意志，能够决定王朝的兴衰。

在这种世界观下，谁掌握了与鬼神沟通的权力，谁就掌握了政治权力。

于是，商朝出现了一个特殊的阶层：贞人，也就是负责占卜的巫师。

贞人集团在商朝的政治生活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他们负责占卜，解释占卜的结果，决定国家大事。可以说，在武丁之前，贞人集团是商朝实际的决策者，商王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贞人集团的“傀儡”。

这种局面，对王权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你想啊，如果你是一个国王，你想打东边的一个方国，但贞人说：“占卜的结果显示，打东边不吉利。”你能怎么办？你只能听贞人的，不然就是不敬鬼神。

所以，历代商王都在想办法削弱贞人集团的势力，但收效甚微。直到武丁时期，这个局面才有所改变。

武丁改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限制贞人集团的权力。

具体做法是：

第一，武丁自己参与占卜。甲骨文中，有大量“王占曰”（国王占卜说）的记录，说明武丁亲自进行占卜，不再完全依赖贞人。

第二，武丁任用非贞人系统的官员。傅说、甘盘、祖己等贤臣，都不是贞人出身，武丁重用他们，实际上是在削弱贞人的影响力。

第三，武丁建立了新的祭祀制度。他规范了祭祀的程序和对象，把祭祀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武丁的这些做法，虽然没有彻底消灭神权，但大大削弱了神权对王权的制约，为后世的“王权至上”奠定了基础。

不过，神权的力量是顽强的。武丁死后，他的后代们又逐渐放松了对神权的控制，贞人集团再次崛起。到了武乙时期，神权甚至一度凌驾于王权之上。

武乙与神权的斗争，是商朝后期最精彩的政治大戏之一。

武乙，商朝第二十七任君主。他在位期间，巫教势力极大，贞人们经常假借天意来钳制武乙的行动。武乙对此非常不满，决定给这些神棍们一点颜色看看。

他发明了两个著名的“恶作剧”：

第一，射天。 武乙让人做了一个皮囊，里面装满血，挂在树上，然后他用弓箭射穿皮囊，血洒出来。武乙说：“看，我射中了天！天流血了！”

第二，赌天。 武乙让人做了一个木头人，说是“天神”。他跟“天神”赌博，结果“天神”输了，武乙就让人把“天神”砍了，以示“天”也不过如此。

这两个故事，听起来很荒谬，但背后有深刻的含义：武乙是在用行动告诉贞人们，我不信你们那一套！

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武乙成功地打击了贞人集团的威信，王权再次压倒了神权。

当然，武乙的做法也引起了贞人们的强烈不满。据记载，武乙后来在渭水流域打猎时，被雷击而死。有学者认为，这很可能是贞人们编造的“神话”，用来贬低武乙，你不是不信天吗？你看，天把你劈死了吧？

不管武乙之死的真相如何，他在神权与王权的斗争中，确实起到了“急先锋”的作用。他之后的商王，虽然仍然重视占卜和祭祀，但再也没有让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

神权与王权的博弈，实际上是商朝政治制度演进的一个缩影。 从最初的神权主导，到后来的王权主导，商朝在政治制度上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世俗化”过程。这个过程虽然曲折，但方向是明确的：政治权力终究要回到政治家的手中，而不是神棍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