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后主传》记载：景耀三年（公元261年）秋七月，（后主刘禅）追谥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这是蜀汉历史上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追封功臣的行动。而在《关羽传》中也明确记载，关羽被追谥为“壮缪侯”。 此时距离蜀汉灭亡（公元263年）已经不足三年。 从常理来看，一个政权在国势衰微之际举办追封功臣的仪式，其目的无非是缅怀先贤功绩，凝聚内部人心，同时借助昔日英雄的威望，为当下的局势增添一些信心。姜维等人显然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故意揭露自家功臣的短处，给蜀汉内部制造矛盾。 而赵云《本传》中也提到：“关、张、马、黄、庞及云乃谥，时论以为荣。” 陈寿已经把“以为荣”三个字写在那里了，他大概没有想到，后世研究者面对这段历史时，会围绕一个谥号产生如此多的争论。 蜀汉的追谥体系，确实存在一些值得推敲的地方。 例如赵云，被追谥为“顺平侯”。姜维当时向刘禅解释说：“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 但如果按照《逸周书》中传统谥法的标准来看，“执事有制曰平，布纲治纪曰平”，甚至还有“惠无内德为平”等解释，其中含义并不完全一致。由此可见，蜀汉时期对于谥号的理解，与后世整理出的标准并不能完全对应。 所以，如果拿蜀汉的谥号制度去严格对照古代谥法典籍，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依据，但其中确实存在不少错漏、简化以及不够规范的地方。

也不要简单地拿“壮”通“庄”，“穆”通“缪”这样的解释去强行套用。 在缺乏直接史料证明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完全用现存的《谥法解》去解释两千年前蜀汉人的真实想法。那个时代的大汉，自然有属于自己的理解方式。 最终，也只能寄希望于未来更多史料的发现。 以“壮”这个字来说，它本身包含强大、健壮、勇武、有力量等含义，怎么看都是一个明显偏向褒义的评价。 但是按照西周时期的传统谥法体系，严格来说并没有“壮”这个字。如果一定要进行通假解释，也只能将其与“庄”联系起来。 而“庄”又有多种解释，比如“胜敌制强为庄”“兵甲函作曰庄”，这些都是赞扬武功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也有“死于原野曰庄”“武而不遂曰庄”等解释。 问题就在于，我们无法确定刘禅或者蜀汉朝廷究竟采用的是哪一种解释。 就像“顺平侯”的争议一样，甚至连他们当时依据的是哪一本谥法书，都很难完全确定。 既然“壮”可以解释为“庄”，那么“缪”自然也可以与“穆”联系起来。否则，就会出现解释标准前后矛盾的问题。

实际上，“缪”通“穆”并非没有历史先例。 秦穆公在《左传》《国语》中被称为“穆公”，但在《公羊传》中却称为“缪公”。一些史书甚至将二者混用，例如《史记》中就存在类似情况。 所以，在没有更多确切史料支撑的时候，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保持疑问，远比为了迎合某种观点而强行解释更加严谨。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关羽得到的是一个所谓的“恶谥”，又能说明什么呢？ 无论“水淹七军”的辉煌，还是“威震华夏”的声名，关羽确实拥有令人敬佩的军事成就。但荆州之败同样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荆州失守带来的影响极其巨大，不仅让蜀汉失去了重要战略地区，更直接导致后来夷陵之战的惨败，使整个国家陷入危险境地。甚至可以说，刘备晚年的悲剧，也与这场失败有着无法割舍的关系。 廖立曾经如何评价关羽？蜀汉内部出现一些负面声音，其实也并不奇怪。 自刘备进入益州以后，关羽长期镇守荆州，生前几乎从未真正踏入蜀地。那些蜀中的士族文官，与这样一位长期驻守外地的将领并没有太多直接接触，他们会如何评价关羽，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刘备在世时一直没有给关羽正式谥号，或许也正是因为其中存在一定压力。

个人认为，以刘备与关羽“恩若兄弟”的关系，如果给一个明显的恶谥，确实难以说通；但如果强行给予一个完美无瑕的美谥，也未必能够服众。 如果夷陵之战最终获胜，那么一切都还有解释空间。但现实是，战争失败，蜀汉遭受重创，很多事情就很难再用简单的赞美来包装。 于是，关羽的谥号问题被暂时搁置，张飞、黄忠、马超、庞统、赵云等人也一并等待。 直到多年以后，时间冲淡了争议，舆论压力逐渐降低，蜀汉才重新将这些先辈功臣的谥号问题提上议程。 关羽的问题解决之后，其余人的安排也就顺理成章。 关于其中几个容易产生争议的地方，也可以进一步分析。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蜀汉同时存在“穆皇后”，却没有避讳“缪”字？ 这里说的是刘备皇后吴氏，她死于公元245年，比关羽追谥早很多年。 如果关羽被称为“壮穆侯”，是否会涉及尊者讳的问题？

毕竟后世提到蜀汉历史时，一个是“穆皇后”，一个是“壮穆侯”，不了解背景的人甚至可能产生误解，认为两人之间存在某种特殊关系。 但实际上，古代谥号中的文字使用并不像现代姓名那样严格避讳。 同样的问题还有，为什么要用“壮”字？ 汉明帝名叫刘庄，难道也需要避讳？ 第二个问题：“穆”可以通“缪”，“缪”为什么不能通“穆”？ 有人认为，“穆”是后来的通假形式，而“缪”才是原始写法。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甚至连秦穆公都应该被称为秦缪公。 但历史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公羊传》中写“葬宋缪公”，而《左氏》中写作“穆”。《广韵》中也明确记载：“缪，音穆，与穆同。”

徐广更指出，古代典籍中“穆”字经常写作“缪”。 从这些资料来看，这两个字在古代并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正字与错字之分，而是在不同文献环境中互相通用。 有人拿“缪公杀三良”的故事作为证明，认为秦穆公并非真正的美谥。 但稍微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秦穆公可是春秋时期的重要霸主之一，被列入“春秋五霸”之中。 如果因为一次过错就必须得到恶谥，那么此前秦国的庄公、襄公、桓公、景公等君主，难道功绩还能超过秦穆公？ 这样的解释显然并不符合历史逻辑。 第三个问题：“秦穆公”到底是庙号，还是谥号？ 有人提出，“穆”是庙号，“缪”才是谥号。 但这种说法同样存在问题。

庙号，是帝王死后在宗庙祭祀体系中的称呼，用来代表其在皇室宗族中的地位。一般来说，开国君主称“祖”，继承并有重大治理功绩者称“宗”。 例如唐太宗、宋太祖。 又比如魏武帝曹操，“武帝”是谥号，而“魏太祖”才是庙号。 先不讨论秦穆公是否有资格拥有庙号。即使有这个资格，也应该称为“秦穆宗”，而不是“秦穆公”。 商周以来，真正拥有庙号的帝王数量都十分有限。秦国在当时只是诸侯国，甚至在中原礼制体系中长期被认为文化程度较低，“礼仪不盛，比之狄夷”。 一个诸侯国君，是否有资格拥有帝王级别的庙号，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秦桧的谥号也带“缪”字，这是否说明“缪”一定代表恶意？ 或许这也是乾隆后来将其改为“忠义侯”的原因之一。 但实际上，谥号中的一个字往往有多种解释方式。同一个字，在不同历史背景下，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含义。

秦桧的“缪丑”，是后世明确赋予他的贬义评价，这一点没有争议。 但不能因为秦桧用了“缪”字，就反过来认为所有“缪”都是恶谥。 刘禅举行这次纪念活动，本质上是为了表彰先代功臣。 如果他真的在谥号中暗藏贬低之意，对那些功臣后代又该如何交代？ 就像同时期曹魏的吴质，因为生前行为不检，死后被谥为“丑侯”。他的家族因此持续抗争二十多年，最终才改为“威侯”。 如果关羽真的得到的是一个恶谥，那么当时仍然拥有影响力的关氏后人，又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但事实是，他们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以此为荣。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将“壮缪侯”简单理解为贬义，并不符合当时的历史环境。 这也正是后世争论关羽谥号时最容易陷入的误区。

很多人面对历史人物时，总希望自己的偶像完美无缺，容不得半点负面评价；也有人反过来，只要发现一点争议，就否定其全部功绩。 但真正的历史人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关羽有他的荣耀，也有他的失败；有令人敬佩的忠勇，也有需要反思的决策。 正因为如此，历史才真实，也才值得我们不断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