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技术”和“工具”的ChatGPT

在数字时代，成年人通过iPhone、ChatGPT、Sora、SunoAI等创新技术找到了游戏和探索的新领域。这些数字工具不仅具有实用功能，还能满足人类对创造力、联系和认知刺激的深层需求。ChatGPT是其中独具魅力的一种，对聊天和写作爱好者具有特殊的吸引力，我本人把它既当作工具，也当作玩具。把它当工具来使用的时候，我也能感觉到玩具给我带来的快乐。

借助我个人与ChatGPT的工作和聊天经验，我的感觉是，我们通常高估了ChatGPT作为搜索工具的实用性，因此而低估了它作为趣味交谈和快乐互动方式的价值。我们可以把ChatGPT更恰当地看作是一个对话和交谈的新模式。这个交谈模式扩展了对话和交谈互动的范围，不仅包括人类，还包括AI聊天机器人。

这种交谈模式扩展可以激发新的人文反思议题，如善意、理解、教养、交往理性、欣赏“他者”，以及对人工智能的恐惧。此外，这种转变的视角也能使我们能够重新审视与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相关的长期问题，例如“人类”的意义，人类与技术之间的关系，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威胁，失去人类价值观的风险，工作和娱乐的伦理道德，以及对话和互动的伦理道德等等。作为一种人工智能语言模型，ChatGPT具有人文启蒙的潜力，包括促进知识获取、增进互动、鼓励批判性思维、推动逻辑和理性对话，以及传播准确信息的潜力。最终，ChatGPT作为工具和玩具的独特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和我们与技术的关系，同时应对日益数字化的世界的复杂性。

当然，说到底，ChatGPT首先是一种“技术”。西方哲学的奠基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将技术和生产性技艺视为最不配拥有卓越思想的活动和知识形式。按照传统的解读，他们蔑视技术的动机在于技术与暂时的、不断变化的物质世界之间的联系，柏拉图警告说，物质世界会腐蚀不变的、永恒的非物质灵魂。柏拉图甚至在《法律篇》中说，“我们国家的公民或他的任何仆人都不应进入以艺术或手工艺为天职的工人行列”(Plato

Laws846d.)。这些领域包括“机械艺术”(mechanicalarts)———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技术。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认可并阐述了这种排斥，他指出工匠阶层由于其从事“必要服务”的职业而不配拥有公民身份:“必要的人要么是满足个人需求的奴隶，要么是社会的仆人———技工和工人”(Aristotle Politics1278a212.)。

对现代技术观念影响深远的法国哲学家和社会学家雅克·埃卢尔(Jacques

Ellul)在对“技术”的阐述中既体现了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思想传统的连续性，也体现了创新性。与古代哲学家一样，他的经典著作《技术社会》(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中，对技术对人类生活和价值观的影响持批判态度。他认为技术和科技是一个自我延续的系统，塑造着社会和人类行为的方方面面。还认为，技术进步导致人类失去自由和自主，并给社会强加了一种决定论。他强调科技如何侵蚀人类的基本价值观和生活的精神层面。他认为，对效率和技术进步的不懈追求会使个人失去人性，破坏真实的人际关系。

但是，埃卢尔的批判针对的是高度发达的现代科技社会。他关注的是技术在塑造现代文明方面的普遍影响，而不是工匠或手艺人的具体社会地位。与古典哲学家不同，埃卢尔将技术视为一个全面而自主的系统，它决定着人类的生存条件。他强调，现代技术创造了一个“技术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受到技术手段和效率的影响和控制。埃卢尔提出了技术按照自身的逻辑和原则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观点。它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塑造了我们的价值观。这种技术决定论的概念表明，技术一旦问世，就会以人类无法控制的方式塑造人类社会和行为。

埃卢尔的洞见为我们解释了许多关于技术的令人困惑的现象。例如，互联网开始于“自由信息传递”的高速公路的理念，也塑造了我们关于信息和知识自由交流的价值观，虽然后来被扭曲和滥用，但这个价值观并没有消失或死亡，只是没有实现而已。埃卢尔的一个关键观点是，技术是一个自我延续的系统，它寻求无限制的扩张和增长。技术社会产生了自主技术(autonom oustechnique)，在这种条件下，技术的价值驱动着技术，继而技术将决定社会的其他部分。在自主技术的条件下，“外部需求不再决定技术。技术本身的内部需要是决定性的”。

一旦人类进入技术社会(我们目前的情况)，技术就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而且有可能改变我们的环境和生活。因此，作为人工智能的一部分，ChatGPT会不会加速改变人类的思考、知识、智慧、学术和艺术创作?

每一次技术进步都会产生更大的影响，而我们对它的理解却越来越少，意外失败的惩罚也越来越大。变数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无法孤立地测试一项新技术，也无法确信我们已经合理地掌握了这项技术将如何影响世界。人工智能时代的试验场是全社会，现在，赌注更大了。软件正在影响社会秩序的根本结构。社会化、行为和社会所理解的真理，现在都在故障所造成的破坏范围之内。

当技术不再主要是一种手段或工具，而开始成为一种目的或目标时，以及当它趋向于自我延续和难以停止时，它就变得自主了，而且使人类变得更加依赖技术。越是如此，我们就变得越加受其影响，最终被困在一个我们无法控制的系统中。因此，抵制技术力量的唯一方法是发展对其影响的批判意识，并积极努力限制其对我们生活的影响。这需要我们愿意质疑我们对技术的假设，并对我们如何使用它做出慎重的选择。对埃卢尔来说，技术不仅适用于经济或国家，还适用于休闲活动、身体制度、法规、精神分析、管理和组织、人类技术、信息等等，“今天，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脱技术的束缚”。埃卢尔关于技术已经成为自主的说法是有争议的。

人工智能技术是否已经失控成为“自主的技术”正成为当下最有争议的问题之一。这也是当下人们对ChatGPT和其他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担忧和害怕的一个原因。

虽然技术可能是一种自主力量，但技术本身并无好坏之分。有可能既有益又有害，取决于谁在主导技术的运用，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对谁有利，等等。在特定利益的主导下，人类的技术，如宣传、广告、网络、摄像头、大数据和其他操纵和管控手段，试图让人类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教育被简化为培养技术人员的尝试。埃卢尔最后称这个技术世界为“一个普遍的集中营”。

技术对人类的挑战在于如何利用技术潜在的好处，同时尽量减少其对个人和社会的消极影响。埃卢尔的技术概念表明，技术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和机器的集合。它是一个复杂的社会和文化系统，塑造了我们的价值观、信仰和行为。它有一种扩张和自主的趋势。然而，通过批判性的认识和慎重的选择，我们可以限制它的负面影响，并利用它的潜在利益来改善社会。

相对于技术，“工具”是一种简单、直接的设备，旨在完成一项特定的任务。它是为了满足一个特定的需求而创造的，并不具备改造整个社会的能力。一个工具通常被用来提高人类执行任务的能力和效率。工具的意义比技术狭隘得多，技术包含了工具，是一个由技术过程、方法和工具组成的复杂系统，也包括支持技术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结构。在埃卢尔的解释框架里，ChatGPT是一种技术，同时也是一种工具，普通的使用者也许不容易认识到它是怎样一种技术，但却都能感受到它的工具性，因为事实上他们是拿它当工具使用的。

在埃卢尔的哲学意义上，ChatGPT是一种复杂的技术，可以理解自然语言，产生反应，并从与用户的互动中学习。它旨在提供类似人类的对话体验，可用于各种应用，如客户服务、教育和娱乐。ChatGPT甚至可以被视为一个有可能改变现有文化形态的技术的例子，因为它是一个更大的技术发展系统的一部分，并有可能以各种方式塑造和改变社会。然而，重要的是，ChatGPT和类似技术的影响将取决于它们如何被设计、开发和使用。与任何技术一样，使用这些技术既有好处也有风险，在评估其对社会的影响时，必须考虑这些因素。

ChatGPT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工具。他将工具定义为由人类创造的用于执行特定任务或功能的设备或系统，然后可用于超出其最初意图的进一步目的或用途。作为工具，ChatGPT是一个旨在执行特定功能的设备或系统，即通过自然语言处理促进人类和计算机之间的交流。然而，ChatGPT在其主要功能之外并没有明确的预期目的，因为它可以用于各种目的，如生成创意写作或协助客户服务。因此，ChatGPT是否有资格成为Ellul哲学意义上的工具，可能取决于它的使用方式和目的。工具不是中性的，而是体现了其创造者和使用者的价值和利益。换句话说，工具不仅仅是实现特定目标的工具，它们也反映和塑造了它们所使用的文化和社会。就ChatGPT而言，它也不是中立的，而是反映了其开发者和使用者的价值观和利益。个人和组织使用ChatGPT的方式可以反映他们的价值观和利益，并影响与工具互动的人的行为和态度。

本文经 上海三联书店 授权，选摘自 徐贲 著《人类还有希望吗？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启蒙和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