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句流传千年的古训,道出了中国封建时代一个残酷而现实的政治规律:当功臣完成使命之后,往往也会面临来自最高权力者的猜忌与防范。 曾国藩在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所面对的局势,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如此。 当时的曾国藩,手握一支声势浩大的湘军,号称兵力多达三十万,在朝野之间拥有极高威望。有人评价当时的局势:西至四川,东至大海,则皆依国藩为重。这句话虽然有所夸张,却也真实反映出曾国藩在晚清政局中的巨大影响力。 然而,对于清廷而言,一个掌握如此庞大军事力量,又拥有极高声望的汉臣,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清政府一方面需要依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臣平定内乱,维持江山稳定;另一方面,又担心地方汉臣势力过于强大,最终形成外重内轻的局面,威胁满清皇权。 因此,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朝廷中枢,在重用汉臣的同时,也开始采取各种方式进行控制和削弱。 清廷对汉臣集团的掌控,主要通过两个方面展开。 第一,便是分化湘军内部关系,利用汉臣之间的矛盾达到制衡目的。 清廷非常清楚湘军的特点。 湘军不同于传统中央军,它最大的特点便是因人成军。将领与士兵之间关系紧密,士卒效忠的是自己的主将,而不是朝廷这个遥远的中枢。 正如当时湘军内部的情况:将卒亲睦,各护其长。其将死,其军散;其将存,其军完。 这意味着湘军的核心力量并不掌握在朝廷手中,而集中于各个军事首领。 一旦这些将领形成强大集团,朝廷便很难直接控制。
因此,清廷便开始在湘军内部扶植不同势力,通过制造矛盾、调整关系,让这些汉臣之间相互牵制,从而达到控制湘军的目的。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曾国藩与左宗棠之间的关系。 左宗棠作为湘军的重要将领,虽然与曾国藩同属一个阵营,但两人的性格和军事理念存在明显差异。 左宗棠曾经对曾国藩的用兵方式有所不满,认为曾国藩作战过于谨慎,行动迟缓,对部下约束也过于严格。 不过,毕竟两人在当时存在上下级关系,因此彼此之间仍有所克制,并没有彻底撕破关系。 清廷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同治二年(1863年)三月十八日,在左宗棠担任浙江巡抚仅一年多、浙江局势尚未完全平定、也没有取得特别显赫战功的情况下,清廷突然提升他为闽浙总督。 这一任命意义重大。 表面上看,这是对左宗棠的重用,但实际上却削弱了曾国藩的势力。 此前浙江军务一直受到曾国藩节制,而左宗棠升任闽浙总督后,浙江军政大权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更重要的是,这一职位让左宗棠的政治地位瞬间提升,与曾国藩几乎处于同一层级。 原本的上下级关系被打破,两人之间自然也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平衡。 清廷通过这种方式,既削弱了曾国藩的影响力,也避免湘军力量过度集中。 类似的手段,还出现在曾国藩与江西巡抚沈葆桢争夺江西厘金的问题上。 当时,曾国藩希望掌握更多财政资源,以支持湘军运转,而沈葆桢则代表地方利益,与曾产生冲突。 清廷在此过程中,有意偏向沈葆桢。 军机大臣在寄信谕旨中曾表示: 曾国藩军营,各省协饷及厘金等数,为数甚巨,通盘筹划,尚可补苴搘拄。其江西茶税牙厘,请拟照该抚所请,归本省分提一半。 这实际上意味着,清廷借沈葆桢之手削弱曾国藩的经济来源。 通过这种方式,朝廷不仅限制了曾国藩的财政实力,同时也进一步加深了曾、沈之间的矛盾,从而实现控制汉臣集团的目的。 第二,清廷开始逼迫曾国藩主动削弱自己的兵权。 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十六日,曾国荃攻破天京,太平天国覆灭的消息传到朝廷。 按照常理,这应当是曾氏兄弟获得巨大荣耀的时刻。 然而,奕訢等军机大臣在得知消息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大力嘉奖,反而在六月二十六日发出的谕旨中,对曾国荃进行了严厉批评。 这份诏令词气颇严,让人感到不同寻常。 曾国藩幕僚赵烈文看到这份廷寄后,立刻察觉到了其中隐藏的政治意味。 他说: 此次廷寄忽加厉责,其中别有缘故,余知其约略,而未敢臆断。 果然,事情很快朝着赵烈文预料的方向发展。 几天之后,清廷又借御史贾铎弹劾之事,以追查天京城内金银财物下落为名,对曾国藩进一步施加压力。 与此同时,朝廷对曾国藩掌握的军事力量,也一直保持高度警惕。 早在咸丰五年(1855年),清廷便安排满族将领官文坐镇武昌,对曾国藩、胡林翼等人的行动进行监视。 当时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故曾、胡以全力结欢官文,每奏事必推为首署,报捷之疏,待官而发。 也就是说,曾国藩和胡林翼为了避免朝廷猜忌,不得不主动与官文保持密切关系,甚至在奏报军情时,也要先经过官文。 同治元年(1862年),官文被提升为文华殿大学士,而曾国藩直到去世,也只是武英殿大学士。 这种安排背后,实际上体现了清廷对满汉力量平衡的精心控制。 除此之外,清廷还安排富明阿担任江宁将军,统领冯子材等部队,分别驻守扬州、镇江,占据长江下游要地。 同时,满族将领僧格林沁率军驻扎皖北。 这样一来,三路军事力量形成了对曾国藩湘军的牵制。 早在太平天国占据天京时期,咸丰帝曾经表示: 日后能克服金陵者,可封郡王。 按照这个承诺,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似乎应该获得极高封赏。 然而,到了同治三年曾国藩攻克天京之后,朝廷讨论封赏时,却以文臣封王太过突然,且无先例为理由,只封曾国藩为侯爵。 巨大的功劳与有限的赏赐之间,形成了明显反差。 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曾国藩非常清楚,继续保持庞大的湘军力量,只会让自己成为朝廷眼中的危险人物。 想要保全自身,也想保住一生功名,最好的选择便是主动削弱兵权。 天京攻克之后,曾国藩兄弟经过反复商议,最终决定裁撤湘军。 同时停止解送广东厘金,并让曾国荃以身体原因请求开缺回籍休养。 这些措施,本质上都是在主动削弱自己的力量,向清廷释放信号:曾氏兄弟无意拥兵自重,只愿维护朝廷稳定。 清廷通过控制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臣集团,逐渐解决了太平天国运动之后最大的内部隐患。 此后,清朝迎来了所谓的同治中兴局面,出现了数年之间,区宇奠定如故的景象。从维护满清统治的角度来看,以慈禧太后、恭亲王奕訢为代表的最高统治者,确实展现出了极强的政治手腕。 他们既需要依靠汉臣平定天下,又必须防止这些功臣坐大。 在权力的游戏中,信任与防范始终并存,而曾国藩最终选择自削兵权,也正是看透了这套封建政治运行的残酷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