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把半个中原交给一个旧日奴隶时,手里只留给他一面旗。
那是成吉思汗十二年八月,军帐外马匹打着响鼻,诸将站成一排。木华黎跪在帐前,面前摆着黄金印、誓券,还有一面九斿白纛。
这不是赏赐,是托命。
铁木真当众把话撂下:木华黎立此旗发号施令,便如他亲临。又对木华黎说,太行山以北他自己经略,太行山以南,让木华黎放手去做。
博尔术也在铁木真身边多年,雪夜护主,生死相随。可这一次,博尔术随大汗西去,木华黎留下,面对金国旧地和一片刚打下来的城池。
一个被带进帐前的奴隶,走到了诸将前头。
木华黎生在札剌亦儿部,父亲孔温窟哇早年依附主儿乞人。草原上的孩子,睁眼看见的是毡帐、弓囊、马粪火,能不能活出头,先看主人是谁。
铁木真重新聚拢旧部后,木华黎随父归附。那时他还年轻,站在人群后头,手按着刀柄,不多说话。
铁木真很快看见了他。
打仗时,木华黎冲得快,也收得住。有人只会拼命,他能看出敌阵哪里松;有人只会听令,他能在乱马中自己找路。
一回夜里风雪压下来,铁木真与大队走散。山洞口,博尔术和木华黎守在外面,两人身上披着薄衣,手指冻得发硬,仍把皮裘让给大汗。
火光在洞里跳,洞口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
铁木真信博尔术,也信木华黎。
只是往后多年,他从木华黎身上看见的,慢慢不止是忠心。
阔亦田、乃蛮、克烈,各部轮番倒下。木华黎常在前军,甲叶上沾着泥和血,马鞭一指,身后的骑兵便从侧面压过去。
到一二〇六年,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头建九斿白纛,即大汗位。功臣受封,木华黎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并列“四杰”。
可草原能打的人很多,能替大汗守住新得土地的人,不多。
攻金以后,问题摆在木华黎面前:城攻下来,粮仓烧了,人赶走了,骑兵再退回草原,第二年还得重打一遍。
木华黎没有只盯着刀。他招降地方武装,任用归附的契丹、女真、汉人将领,让他们守城、供粮、带路。
这一下,蒙古军不只是来抢一阵风。
城门口,一个降将捧着印信进来。木华黎没有把人推出去杀,他接过印,给官职,给约束,也给后路。
铁木真佩服的,正在这里。
博尔术能护他一夜,木华黎能替他经营一方。博尔术像贴身的臂膀,木华黎像伸出去的手掌,能按住河北、山西、山东那些刚刚变色的州县。
一二一七年那道任命,分量便重得吓人:太师、国王、都行省,承制行事。木华黎成了成吉思汗时代唯一以“国王”名号独当一面的大将。
一面白纛立起来,诸军听令。
铁木真西征后,木华黎留在金国旧地。帐内案上摊着地图,灯油快干了,他的手指停在汴京方向,久久没有挪开。
他想拿下汴京。
可多年征战耗尽了身体。一二二三年春三月,木华黎退到闻喜,病势沉重。他把弟弟带孙叫到身边,盔甲放在床侧,冷光贴着帐壁。
他最后惦记的仍是那座城:自己为国家披甲执锐近四十年,东征西讨,只遗憾汴京未下,让弟弟继续努力。
话说完,他再也没能回到马背上。
木华黎死后,九斿白纛还在军中。那面旗曾从成吉思汗手里交到他手里,也把一个草原奴隶送到了“国王”的位置。
闻喜军帐里,病榻旁的甲胄无人再穿,帐外的马还在刨地,白纛被风一下一下扯紧。
铁木真最佩服的,不是一个只会替他挡刀的人,而是一个能替他撑起半壁战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