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乡寻踪觅旧韵

故纸拾遗存史联

——寻访清末民国三门峡楹联先贤马凌仙遗作采访随笔

一缘起

今年五月，中国楹联学会网络工作会议在三门峡召开，恰逢三门峡楹联学会成立二十周年，也是我市《三门峡楹联志》编纂工作的启动时期。会议结束后的答谢宴上，方留聚会长一番感慨，深深触动了我。方会长说，如今整理三门峡楹联资料，现当代楹联作品数量充足，“百人万联”不在话下，但古代直至民国，本土楹联遗存极度稀缺，就连五十副完整古联都很难搜集齐全。听闻方会长的感慨，我心中也满是遗憾，暗自记挂心中，希望能尽自己一份力，打捞本土失传的先贤联作，补齐地方楹联文脉短板。

我生于陕州澄泥砚的滥觞之地甘棠驿芦村，出于对故乡村落的乡土情结，携同村的张新芳老师、同乡的任保明会长一同去拜访澄泥砚专家李俊林老师，访谈中听闻他收藏有马凌仙先生题款的澄泥砚砚模，后来又见到了此砚模制作出来的砚盖，遂查证探访马凌仙先生并写了调研文章，他的文章发表后，马凌仙先生时年85岁身有腿疾的儿子马汉华到三门峡他单位找到他，拿的父亲遗物中有一本对联集的复印件，也正是这次交谈，让我找到了寻访的突破口。

注：马凌仙题字澄泥砚范及砚盖，内容为孙中山题词”青年努力“

尽管当初是为了澄泥砚拜访李老师，但让我们一众楹联人尤为在意和兴奋的意外收获，是李老师提到的马凌仙对联集，我们深知这份资料的珍贵，当即向李老师询问是否还留存有这份对联集的完整资料。可惜李老师当年仅匆匆翻阅过复印件，摘录了几副对联，并未留存底稿。但是我将这件事一直铭记于心，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力寻访、挖掘、补齐马凌仙先生的楹联遗存，为《三门峡楹联志》的编纂贡献微薄之力。

二觅踪

据李老师回忆，十几年前马凌仙之子已85岁高龄，如今想来早已离世。目前唯一可追溯的线索，马凌仙应该是阳平九龙村人，其孙辈有人在税务系统工作。

顺着这条线索，我开始多方打探。先是托税务系统的朋友，查找灵宝籍即将退休或已退休的马姓老干部。

5月25日晚，工会帮忙找到马局长1，当兵出身，隶属灵宝豫灵，并非阳平镇人，线索不符，只能作罢，但提供了线索马局长2；

5月26日午，找到马局长2，是阳平人，但不是九营村人，因为税务系统历经多次拆分、合并、机构改革，人事信息繁杂、人脉生疏，他也无法提供其他信息，这条寻访线索就此暂时中断；

一筹莫展之际，我与音协老主席灵宝籍南主席闲谈，提及寻访困境，南主席当即联系了税务系统任职的朋友，全力查找灵宝阳平九龙营马氏后人。与此同时，我同步对接乡镇政府，查到有个九营村而非九龙村，镇上提供了村委会的联系方式，接通后村委成员并不清楚，答应帮我们打听，双线并行寻访线索。

正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次日清晨，两条寻访渠道同时传来消息。5月28日早上，南主席的朋友对接税务局老干部管理部门，查阅档案后，成功找到灵宝阳平镇九营村的退休干部马局长3，联系核实后得知，这位马局长并非直系后人，经询问村里长辈核实确认，我们要找的马凌仙，正是退休在家的本村村民马宝勤的祖父，而马宝勤曾在乡镇信访部门工作，村委会核实的信息，完全吻合，线索彻底明朗，探访马上启动。

三实地探访

2026 年5月30清晨7点，趁着周日，任保明会长驾车，载着我和张新芳老师，马局长3也欣然开车陪同，带领我们一起奔赴灵宝阳平九营村，正式开启对清末民国楹联先贤马凌仙对联集的实地寻访采访工作。

出发前一天，我提前拨通了马宝勤老人的电话。老人年事已高、听力不佳，电话由他的孙女接听。听闻我们专程寻访她祖上先贤的事迹，孙女十分惊讶，坦言对祖辈往事一无所知。对接村委会，也得到热情的回应，村支书让我们下了高速就跟他联系，专门在村里等着。

抵达九营村后，经村民指引，马局长带我们顺利来到马宝勤老人家中。小院干净整洁，清幽雅致，我们围坐在院中石桌石凳旁，与老人促膝长谈，正式开展访谈。

注：左1为村支书、左2为马局长3

注：任保明会长向马凌仙的玄孙女介绍其高祖父的事迹

起初，马宝勤老人心存顾忌，不愿多谈祖辈往事。访谈中途，村委会刘书记从村部赶来，刘书记的父亲曾是马宝勤的老师，两家交情深厚，关系亲密，劝老人有啥尽管说，现在的社会言论自由，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

熟络之后，老人渐渐敞开心扉，随性闲谈祖辈旧事。言语之间，能听出老人的满腹委屈与遗憾。他坦言，祖父马凌仙一生才华横溢，心怀家国，著述颇丰，却身处乱世历经坎坷，一生波折浮沉，不仅没有给后人带来福泽，反而让家族后世饱受牵连之苦，因此家中后人对祖辈往事少有提及，不愿触碰。

我们此行核心目的，是寻访心心念念的《马凌仙对联集》。可老人告知，原版文集早已不复存在；部分资料被当年马凌仙工作过的华阴县政府征集拿走，部分被同在乡政府工作的同事、派出所长拿走；父亲生前曾想将父文稿遗物托付给他，他当时心有芥蒂、执意拒收；更有部分珍贵旧资料，当年被他无奈藏匿于厕所之中，历经岁月早已损毁遗失。

访谈间隙，老人拿出自己的工作笔记、日常感悟和日记手稿。我们细看之下颇为感慨，想来或是受祖父马凌仙一生坚持写日记、做楹联、撰时评的文风熏陶，家族文脉潜移默化，代代相传。

访谈尾声，老人突然回忆起，或许姐姐家中还留存有祖父相关资料。于是老人的儿子驱车，带领我们的车赶赴7公里外的下原村姐姐家。在其姐姐家中，我们翻阅了大量地方文史编撰书籍，书中零星记载、引用了马凌仙的生平事迹，也找到了两三副散落的楹联作品片段，但始终没有寻到完整版的《马凌仙对联集》。

略有遗憾，我们准备返程。临行前，马宝勤老人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本相关书籍，执意让我们折返取走，赠予我们用于文史研究。我们再次返回九营村，翻看书籍。原来是前灵宝市文联副主席李昌编著的《盛世华章》，书中有马凌仙的生平简介和零星记载，虽不完整，却也是难得的参考史料。

离开九龙营村，扭头看到村对面牌坊上有一副对联：

聚贤担使命，大绘九营秀色；

励志践初心，长谋百姓福祉。

除了末字平仄，其余构思还算对仗工整，可圈可点。

注：村牌坊对联

采访之前做过功课，查证过村名渊源，来自于村西的九龙庙，曾叫九龙营村，后改为九营村，先属阌乡，后归灵宝。我们想寻访村东古迹九龙庙，但大中午人迹罕至，难以打探，未能如愿探访，只查证到县志有明重修九龙庙碑的记载，明清有县令作诗以记阌乡十二景之一的九龙神窟的诗句。由于时间有限，原本打算在村委会聚焦乡村振兴产业发展的访谈未能进行，只能等以后再有机会再来了。已过午时，我们在阳平镇简单用餐，结束了一整天的寻访行程。

清晨出发，傍晚五点钟方才返程归家，虽奔波疲惫，未得见对联集，却也收获满满、不虚此行。

四搜寻整理

尽管几经寻访，多方探寻，我们始终无缘得见先贤真迹与原版文集，

虽无真迹可考，无原书可依，但寻访之路从未止步。如今，我只能依托自己搜集的图片资料、文史碎片，逐字核对，逐条梳理，尽量拼凑出原书的大致规模，点滴拾遗，抢救些许。

根据网上和文史资料中的图片得知，《凌仙对联集》印刷出版于1942年，全书收录楹联二百八十余副，分为赛会、戏台、哀挽、喜庆、题赠、补遗六大类别，内容体系完整，品类丰富，且从自叙和文后的序略中可以看出，当《凌仙对联集》成书的时候，同学之中出版印制对联集的还有不少，由此可以说明，当时三门峡的楹联传统是由来已久且颇为兴盛的。

后来又陆续得到一些线索，东方出版社《中国对联故事大观》一书记载了马凌仙应对赴宴的故事。令人欣喜的是，2001年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对联集成河南卷》一书中，竟然收录了马凌仙23副对联。而且此《对联集成》文献当中，还收录了一些三门峡的名胜楹联、楹联人物等，能为三门峡楹联志的编纂，提供更多资料。

以残片续文脉，以考据存先贤。我们愿以微薄之力，一点点拼凑、还原、补齐马凌仙先生的楹联作品，尽力留存这位清末民国崤函楹联先贤的文韵风骨，为充实完善《三门峡楹联志》，传承本土楹联文脉，尽一份初心与绵力。

作者：张红英任保明张新芳

五成果

1.马凌仙人物介绍

【一】基本概况

马凌仙（1898—1951），豫西崤函大地培育出来的一位集教育家、楹联家、金石家、知识分子、爱国志士于一身的乡贤名士，早怀革命之志，投身教育数十载。其著作有《马凌仙对联集》《拂云室日记》《无鬼论》等书。先生一生，以教书育才为任，以笔墨救国为心，笃信科学，坚守气节，扎根故土，传承文脉，忧国忧民，不忘家国，一生短暂却风骨卓然，是三门峡近代史上兼具革命信仰与文化情怀的乡贤典范，是三门峡灵宝近代文化史上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

注：马凌仙画像

【二】人物生平

马凌仙，又名现瑞、凌岳、陵仙，三门峡灵宝阳平九营村人（1954年前归阌乡县所辖，1954年6月后阌灵合县，阌乡县之名今已不复存）。1898年生，1921年秋至1925年夏在陕西省西安市早慈庵省立三中读书，与革命家刘志丹同班同学，甚为友好。毕业后，到该校附属小学工作，曾任校长。1926年到华阴县三河口镇小学任校长，改校名为新民小学。在此期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华阴县早期中共党员之一。因宣传马列主义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在狱中坚持斗争，写出《无鬼论》，半年后获释。1929年至1933年任潼关县鼎原区区长、保长和民团团长等职，其间又以共产党嫌疑被捕，押至河南省陕州专署，经多方营救保释出狱。此后，任阌乡县小学和县立示范学校教职，1944年5月至6月，任鼎阳乡乡长，秋任阌乡县民众教育馆馆长至45年夏，1951年辞世。

【三】著作思想

马凌仙好诗歌，善对联，不信鬼神，长记日记，生前留有诗集、对联集和日记等，著有《无鬼论》《凌仙新旧诗集》《凌仙对联集》以及《拂云室日记》（24卷）。反对妇女缠足、男子留长发，反对父母包办早婚，极端反对国民党政府苛捐杂税，大力宣传抗日救国救民，抨击蒋介石不抵抗政策。极力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在教育界颇有声誉。他的思想在当时具有现实的激进意义，远远超出一般常人，值得后世传颂。

注：马凌仙自用印1——陵仙 马凌仙自用印2——拂云室印

【四】主要成就

1. 一位心怀家国、坚守民族大义的爱国志士

他生于清末，长于民国，身处乱世，亲历山河破碎、日寇入侵的艰难岁月，青年求学期间与刘志丹同窗交好，早早接受进步思想，1927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身处国统区乡村，无法奔赴战场，便以教育为阵地，以笔墨为刀枪，借助乡村庙会、学堂讲台传播救亡思想。他的对联集和《拂云室日记》中，大量抗战之作，醒世之言，公开发表于民众聚集的神祠戏台，冒着风险唤醒乡民的家国意识，时时不忘天下大义，在民族危亡之际，以一介布衣坚守民族气节，爱国之心赤诚滚烫。

2. 一位破除旧俗、致力民智开化的乡村教育家

作为阌乡县立师范、新民小学校长，他改新校名，摒弃旧式教育的陈腐内容，推崇科学，反对愚昧迷信。在《凌仙对联集》自序中，他直言二十世纪社会依旧神化陋习泛滥，主张以科学改造社会；对联之中屡屡批判盲目拜神的落后思想，数十年教书育人，在封闭的豫西乡村播撒进步、科学、开明的思想火种，是崤函乡村新式教育的先行者。

他在《拂云室日记》中，对教育事业有肺腑感言：“人生最快乐最生性趣的事，莫过于当教员。”在给华阴中山暑期学校题词写道：“要革命从此起程——此校是门径！不要怕断头、流血！须知头和血是将来纪念你们的铁证！”。在6月18日的日记中，这样对教师勉励：“你们同是些革命的先觉者，愿治国首向自己试来，贪命怕死不是真革命，苟且偷生那有什么意思！”

3. 一位深耕乡土文脉、自成一体的爱国楹联家

马凌仙熟谙音韵文史，毕生潜心楹联创作，立足阌乡本土历史文化，把夸父神话、崤函典故融入联语，打造出独属于豫西地域的楹联风格。他不攀附文坛流派，扎根乡土生活，作品有民俗烟火气，亦有文人风骨，《马凌仙对联集》凝聚其一生学识与思考，“我本无私，只此一柱香，表过去真诚信仰；神如有灵，多送几个子，作未来抗战英雄。”，他为送子娘娘庙做的对联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凭栏设防，步步为营，须知阌乡即前线；彻底抗战，人人努力，勿谓平民不英雄。”，他忧国忧民、为国难摇旗呐喊、大声疾呼的身影镌刻在他撰写的对联中。他为三门峡地方文脉留下了宝贵的楹联文化遗产，是民国灵宝艺文领域的领军人物。

4. 一位学养深厚严谨、风格笃正独创的金石家。

他除了深耕诗联，还兼通金石，师古而不泥古，将笔墨、刻辞融为一体，他自制的“陵仙”“拂云室”“北平松石是知音”等印章，古拙苍茫，大气磅礴，随形闲章充分体现文人雅趣，印文内容彰显了作者忧国忧民、报国无门的苦闷，和为国为民振臂一呼的激愤。他为陕州澄泥砚母子砚题下“青年努力”字款，有准确的纪年款识、地名产地、制作堂号，还有有据可查的名人题记，以及鲜明的时代特征，专业人士甚至能据此准确推算出脱模后的砚坯在晾干埏烧过程中的收缩率，从而得出陕州澄泥砚的泥性，为陕州澄泥砚研究提供了少有的、有确切纪年的传世实物资料。

5. 一位坚信抗战必胜、坚守初心的正直知识分子

马凌仙一生居于乡间教职，历任民众教育馆馆长、师范教员，不追逐官场功名，厌恶世俗名利纷争。介子推诸联之中，赞颂功成身退、不慕荣华的品格，正是自身心境的写照。身处动荡年代，历经境遇起伏，始终坚守信仰，一心改良乡风、教书育人，传承地方文化，贫贱不移其志，是崤函儿女正直、刚毅、儒雅品格的集中体现。

【五】人物评价：

“卓绝之处，在于给一般读者兴奋，引起了学术思想的认识和印象，为检讨世界文化，研究人类生趣的东西！青年同志不可不详细研讨，深刻诵读，助兴获益，当无限量焉。

——王琏先生《凌仙对联集》书前赠言

不信鬼神奋终生，历代忠良后人正；继承先烈勿停步，告慰亡世故仙灵。

——守疆儒将任晨题恩师马凌仙

人乘云鹤西行去；砚作风骨百世传。

——三门峡知名书画家、金石家、收藏家李俊林题马凌仙

注：马凌仙自用印4——北平松石是知音

2. 《凌仙对联集》赏析

《凌仙对联集》成书于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由灵宝虢镇印刷服务社出版印刷，是豫西阌乡（今三门峡灵宝阳平一带）本土文人留存至今极为珍贵的民间楹联文献，有自叙、分类（相当于现在的目录、正文、序略（相当于后记）和版权页，正文共82页，分赛会、戏台、哀挽、喜庆、题赠、补遗六大门类，收录联语二百八十余副，全部为作者原创，扎根崤函乡土民俗，独树一帜。所做对联多为抗战题材，体现作者忧国忧民、破除迷信、坚决抗战的思想。

【一】文学艺术价值

1. 体裁雅俗相融，贴合乡土实用场景

马凌仙对联属于民间实用楹联，不同于文人书斋把玩的精雅楹联，面向乡村庙会、戏台、祠堂、民间庆典等公共场合。长联铺陈历史典故，一气贯通，如关帝长联罗列斩华雄、颜良、庞德诸事，层层排比，气势雄浑；而短联则凝练传神，如“挂印封金只有汉，出关斩将不降曹”，十四字概括关羽一生忠义，对仗工整、气韵铿锵。绵山、介子推诸联罗列史事，气势充沛，乡间百姓皆能读懂。

2. 善用本地典故，地域特色极强

大量运用阌乡本地专属地域典故，不照搬通用神话楹联模板，紧扣阌乡（灵宝）本土神话——夸父追日旸谷、弃杖邓林遗迹，是崤函大地独有的文化印记，把乡土历史写入对联，地域辨识度极高。同时取材三国、春秋介子推等大众熟知典故，使乡间百姓易于理解，雅俗共赏。马凌仙楹联作品深深烙印着三门峡灵宝本土文化特质，是崤函地域楹联文化的代表性著作。

3. 托神言志，借题发挥，笔法婉转而锋芒毕露

传统神庙楹联多以祈福颂神为主，马凌仙一反常规，表面祭祀关帝、土地、山神、夸父、送子娘娘诸神，实则句句针砭时弊。借土地神斥责国土沦丧、鸦片流毒；借夸父神话反思世俗愚昧；借关帝忠义寄寓民族气节，以神坛文字作社会评论，讽刺含蓄却立场鲜明，把民俗载体与思想表达完美结合，在民国豫西民间艺文之中极具独创性。

4. 文风质朴刚健，无浮华雕琢之气

作者身为基层教育家，行文摒弃辞藻堆砌，语言直白恳切，忧愤之情自然流露。自序文字真挚，直面社会陋习，联语情理兼备，既有文人的学识底蕴，又有平民的朴素视角，文如其人，厚重而接地气。质朴刚直、明快流利接地气的语言，直面社会乱象，愤慨之情直白流露，叙述历史沉稳厚重，抒发忧愤直击人心，儒雅之中带着一股不屈的风骨，贴合作者教育家、革命者、爱国志士的身份。

【二】文献史料价值

《凌仙对联集》不只是一部文学作品集，更是民国时期三门峡灵宝阌乡社会风貌、民众思想、抗战时局的鲜活史料。联语直指东北沦陷、日寇侵华的时代背景，记录了豫西内陆乡村知识分子的救国思考；同时完整保留了当地庙会信仰、民俗祭祀、乡土礼制的真实状态，配合作者日记、诗集互为印证，是研究三门峡近代地方文化、民间信仰、进步思想传播不可多得的一手文献。1942年虢镇刻印的版本，版式完整，有序言、分类目录、正文、后记、版权页，体例规整，字迹清晰漂亮，实属难得。

【三】对联折射出作者的五层思想情怀

1. 国土沦丧的深切悲愤，强烈的抗日救国情怀（核心思想）书中赛会对联尽管明写赛会（祭祀），却体现出最突出的忧国救国情感。

《土地神联》中“割土立条约，无怪东省沦日本；遍地成鸦片，深恐烟鬼卖中华”，是全集中振聋发聩的名句。借着祭祀土地神明，直指清末以来国土被列强瓜分，东北沦陷日寇之手，国民沉溺鸦片、精神萎靡，国家濒临危亡的现状。彼时正值抗战相持阶段，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作者身处豫西乡间，无法奔赴前线，便借着乡村庙会张贴对联的公开场合，唤醒乡民家国意识，痛斥国土沦丧的屈辱，担忧民族覆灭，忧国忧民之心跃然纸上。

而关帝联极力称颂关羽忠于汉室、不降强敌的忠义气节，也是以关羽的忠勇，隐喻国人应当坚守民族气节，抵御外侮，坚守家国，不向侵略者妥协。

2. 破除封建迷信、倡导科学进步的革新思想

作者在《自叙》里直言当下社会陋习神化盛行，二十世纪仍沉迷迷信，必须依靠科学改良社会。这一思想完全融入对联：

九龙神联直言当地百姓信奉九龙神像祈求降雨，神像灵验却为什么始终不降雨，暗含对民间盲目拜神行为的质疑；

夸父联写道：“晚世俗漓，凡事藏鬼？圣人心苦，设教借神！”直接点明：古人塑造神明，不过是圣贤借神明教化世人，后世之人却本末倒置，一味迷信鬼神，曲解先贤本意。

他并非全盘否定传统神明信仰，而是反对愚昧的迷信崇拜，主 张开化民智、崇尚科学，摒弃落后陋习，这与他早年接受新式教育、加入共产党，追求社会革新的经历完全契合。身为乡村教育家，他一直致力于开化乡村民众思想。

3. 推崇忠贞气节、坚守道义人格的价值追求

关帝系列对联，全篇赞颂关羽挂印封金、一心归汉、傲对权贵、坚守忠义的品格。在山河动荡的年代，作者极力推崇忠义、刚直、不事权贵、坚守本心的君子气节：乱世之中，世人容易趋炎附势、苟且偷生，他借关羽形象，标榜为人处世应当坚守节操，忠于家国，坚守道义，不为名利所动。

绵山介公祠介子推系列对联，赞颂介子推功成身退、不恋荣华、隐居绵山的清高品格，厌恶官场名利纷争，鄙夷世俗官场的繁杂污浊，向往淡泊高洁、坚守初心的人格，体现了一位正直知识分子清高孤傲的精神底色。

4. 铭记本土文脉，眷恋崤函乡土的故土深情

阌乡（灵宝阳平一带）是夸父神话发源地，他专门创作八副夸父专属楹联，反复提及旸谷、邓林这些灵宝本地独有的地理文化符号。

在“夸父人自高，引证不确，后世恒疑淮南子；大泽水不远，甘渴有意，历代共宗山海经”一联中，他为家乡本土神话正名，珍视崤函大地古老的文化根脉。生于斯长于斯，深耕地方教育数十年，他深爱这片故土的历史与神话，想要通过对联传承家乡文脉，让乡民铭记本土历史文化。

5. 身处乱世，改良社会的理想抱负

作者在自序中讲：十余年来所作联文，借讽刺之笔寄托改良社会的心愿。当时乡村封闭落后，陋习丛生、民智未开，又遭遇外敌入侵，他身为基层教育工作者，无力大刀阔斧改造社会，便以对联作为舆论载体。庙会是旧时乡村民众聚集最多的场所，神祠对联人人可见，他利用这一传播途径，针砭社会弊病、唤醒民众思想、宣扬爱国理念、破除愚昧思想，以笔墨为武器，尽一己之力改良乡风，唤醒民心，这是一位进步知识分子在乱世之中微弱却坚定的社会责任担当。

马凌仙身为豫西三门峡近代楹联大家，这批对联扎根崤函乡土民俗，以神祠赛会赠贺敬挽楹联为载体，跳出传统神庙楹联颂神祈福的局限，以乡土神祠为舞台，以笔墨为武器，打破旧式神庙楹联一味颂神的惯例，针砭时弊、宣扬抗战，启迪民智，熔铸家国情怀、社会反思、时代呐喊于一体。艺术上，以民俗之体载家国之思，扎根豫西民俗与地方典故，雅俗共赏，章法有致，托物言志，笔法精妙；思想上，集抗日救国的家国情怀、破除迷信的进步思想、坚守忠义的人格追求、眷恋乡土的赤子之心、改良社会的文人担当于一身。兼具民俗性、文学性和思想性，是民国豫西乡土文人楹联的上乘之作。既是珍贵的楹联文学遗存，也是民国时期阌乡地区进步知识分子精神的完整写照，更是记录三门峡近代革命与乡土文化历史的重要实物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