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根据传统农业认知,普遍认为上古中原地区主要种植粟和黍,因此也默认二里头先民的主要食物来源是旱作农业。 然而,随着考古技术的发展,这一认识逐渐发生改变。 经过数千年的埋藏,古代粮食大多已经碳化,与土壤混合在一起,肉眼很难分辨。现代考古研究通常采用浮选法进行分析:将采集的土样放入水中搅拌,由于碳化后的植物遗存密度较低,会漂浮在水面上,研究人员便可以收集这些颗粒,从而判断古人的饮食结构和农业方式。 1999年至2006年的二里头发掘报告显示,遗址中发现的稻米数量约为粟米数量的一半,而黍、豆、麦等遗存数量较少。当时有观点认为,稻米数量虽然不少,但可能只是来自南方部族的贡赋。 但到了2019年,学者进一步统计了二里头遗址各时期的277个采样样本,按照粮食颗粒数量计算,共发现稻米14768粒,粟13883粒,黍2248粒。 如果只看颗粒数量,稻米与粟米似乎相差不大。但需要注意的是,二者的重量存在巨大差异。粟米平均千粒重约为2克,而稻米平均千粒重约为16至34克。同样数量的粮食,稻米的实际重量可能是粟米的数倍甚至十几倍。 因此,从实际产量和食用价值来看,二里头先民的主要粮食来源很可能是水稻,而非过去认为的粟米。
从地理环境来看,二里头遗址位于伊河与洛河之间,水源条件优越,这样的地理位置天然适合水稻种植。 值得注意的是,与大禹时代大致同期的陶寺遗址、石峁遗址等,则多位于较高地势区域,与附近河谷存在明显高度差。这种环境差异,也进一步说明伊洛地区可能拥有更适合发展稻作农业的条件。 上古河南是否曾经广泛种植水稻? 如果稻米只是外部输入,还可以解释为贡赋或者贸易所得。但如果稻米实际上是当地居民的主要食物来源,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当地曾经拥有较成熟的水稻生产体系。 这意味着,如今以旱作农业闻名的洛阳一带,在数千年前或许曾经遍布稻田,到了收获季节,田野间也曾出现过稻浪翻滚的景象。 沿着二里头粮食遗存这一线索继续追寻,考古学家又发现了更多相关证据。 河南新密的新砦遗址,距今约4000年至3900年,被部分学者认为可能与夏早期都城有关。该遗址曾出土带有明显东夷文化特点的遗存,被认为可能与后羿代夏、太康失国等传说存在联系。
考古人员对新砦遗址进行浮选研究后发现,其中稻米颗粒占比达到54.37%,同样显示出水稻的重要地位。 不过,并非所有同期遗址都完全依赖稻米。在河南郾城郝家台、叶县余庄、禹州瓦店等从龙山文化到夏代时期的遗址中,研究人员发现了稻米与粟米并存的现象。 例如,郾城郝家台遗址中,有部分居民以水稻作为主要粮食,也有部分居民仍以粟米为主。 河南考古研究院蓝万里指出,在龙山文化至二里头时期,河南农业结构总体仍以粟黍农业为基础,但稻米已经得到广泛种植,五谷的传统农业格局正在逐渐形成。 大禹治水是否与水稻种植有关? 新砦遗址和二里头遗址的发现,让人不禁产生疑问:如果这些先民已经大量种植水稻,那么这与大禹治水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或许,大禹治水并不仅仅是一场传说中的洪水治理,而是一场改变自然环境、开发湿地平原、推动农业发展的巨大社会工程。
从龙山时代到二里头时期,河南地区多个遗址都出现了水稻种植的痕迹。其中,新砦和二里头的发展更进一步,已经形成以稻米为重要甚至主要粮食来源的农业模式。 水稻产量通常高于粟米。如果大禹部落掌握了更高效的稻作农业,那么粮食增长带来的财富积累,或许就是其势力快速扩张的重要原因之一。 同时,夏人从新砦迁移到二里头,也可能与伊洛地区更优越的水稻种植环境有关。 不过,水稻种植并非简单地撒种等待收获。与粟黍等旱作农业不同,水稻需要大量水源和稳定的水利条件。在当时的生产水平下,最适合种植水稻的地方,往往是河流附近的湿地边缘。 但如果想让水稻成为支撑数千甚至数万人的主要粮食,就必须进行更大规模的环境改造:排除过多积水,整理土地,修建灌溉和排水系统,将原本的湿地、沼泽转变为适合农业生产的稻田。 而在上古时期,由于河流尚未经过系统治理,平原地区存在大量湿地和沼泽,水患与土地利用之间存在密切关系。 关于大禹治水的记载中,有两段内容尤其值得关注。 《史记·夏本纪》中记载: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 其中提到,大禹治理天下期间,让伯益向百姓发放稻种,在低洼湿润地区进行种植。 关于大禹推广水稻,《史记》中的记载十分特殊,先秦其他传世文献中并没有类似描述。但如今的新砦、二里头考古发现,却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稻作农业在当时的重要性。 更进一步看,这些考古证据说明,大禹时代的农业发展可能并非简单推广水稻,而是伴随着大规模土地开发。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中记载: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这段话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人得平土而居之。 在一个湿地遍布、河流纵横的时代,想要让百姓稳定居住,首先必须改变土地环境。而这正与开发湿地、建设农业区域的过程相吻合。
《史记》中提到大禹在低洼地区推广稻作,而百姓也需要围绕这些农业区域生活,这似乎进一步印证了平土而居的可能性。 因此,大禹治水的真实面貌,或许并不是后世传说中那种单纯治理一场覆盖九州的大洪水,而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土地开发与农业变革。 上古中原水稻发展的轨迹大致可以这样理解:水稻传入河南后,龙山时期的居民开始在湿地边缘进行小规模种植;到了大禹时期,人们进一步改造自然环境,开发更多适合种植水稻的土地,使农业生产能力大幅提升;随着粮食增加,人口增长,部落实力增强,最终推动夏朝的建立。 更重要的是,比大禹时代早一千多年的浙江良渚文明,已经修建大型水利工程服务于稻作农业。这说明当时的人类完全具备建设复杂水利体系的能力。 但如果按照传统记载,要求4000年前的人们完成覆盖整个九州的大规模治水工程,即便放到汉唐宋元明清时期,也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因此,从现实条件来看,大禹治水更可能是一场与农业发展、湿地改造、水利建设密切相关的历史事件,后来经过世代传承,被逐渐神话为治理天下洪水的伟大传说。 参考资料:《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史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