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九十八岁的李奇微,一辈子忘不掉1951年元旦那天的早上。
他站在汉城城北,眼睁睁看着南朝鲜的兵,一卡车一卡车往南涌,没队形、没武器、没人指挥,枪都扔了,只顾着逃得离中国军队越远越好。
他在回忆里写,向上帝祈祷,别再让我看见这样的场面。
志愿军的第三次战役,才打了一个晚上,联合国军的整条防线就塌了。这段我是在李奇微的回忆录里读到的,一个败军之将的笔,反倒把那一夜写得格外实。
李奇微是被杜鲁门紧急派来收拾残局的。
两个礼拜前,二次战役刚把美军打得七荤八素,毙伤俘三万六,光美军就两万四,连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都在撤退路上翻车摔死了。华盛顿慌了神,一边喊着扩军,一边把这位空降兵出身的中将塞到朝鲜,兼着联合国军地面部队司令。他一到,视察了一圈自己的部队,心比朝鲜的天还冷,说这是一支张皇失措的军队,对自己、对长官都没了信心。仗还没打,底气先散了。
他也不含糊,几天里横着朝鲜半岛拉了五道防线,明碉暗堡、地雷炮位排得密密麻麻,还耍了个心眼,把南朝鲜八个师顶在一线当挡箭牌,美军英军搁二线,好随时开溜。
可他防线刚摆好,志愿军的炮就响了。
这背后是毛泽东的算计。二次战役一赢,美英就玩起和平讹诈,借联合国递话,让志愿军停在三八线以北。毛看穿了,这是想让对手喘口气,必须再打一仗,越过三八线,把美军往谈判桌上逼。六个军压了上去,韩先楚指挥右路主攻。
右路最硬的骨头,是汉城以北的临津江防线。汉城的报纸天天吹,这是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啃它的,是39军116师,师长汪洋。这个师前不久刚头一个攻进平壤。汪洋把突破口挑在了看着最难打的东段,那儿的江岸是十米高的悬崖,正因为险,敌人反倒松懈。临津江那道防线东西两段具体怎么分,我看不同资料画法略有出入,没敢细抠,可有一手错不了。
打响前三天,就在离敌人防线三百米的地方,巴掌大的一片地里,116师硬是在地下掏出了三百多个隐蔽部、三千个防炮洞,把七千五百个官兵、八十多门大口径火炮,全藏进了大地底下。敌人的侦察机成天在头顶转,愣是没瞧出脚底下埋着一支大军。
12月31号一早,又落了场大雪,天然的白被子往上一盖,连亲自坐飞机低空巡视的李奇微,都没看出半点动静。读到把七千多人藏进地里这一段,我是真服了。
二十分钟炮火砸过去,三颗信号弹升空,116师的先头部队跃出战壕,十三分钟,就在这道铜墙铁壁上撕开了口子。当晚十点,六个军全线突破。
顶在一线的南朝鲜军最先垮了。他们那个1师师长白善烨,后来当了韩国陆军大将的人,当时崩溃到想自杀,是美国顾问一把把他拽上吉普车,才在屈辱里捡回一条命。
美军的飞机成百架次往志愿军头上砸炸弹。冰河、雷场、坦克都没挡住的人,炸弹一样挡不住。1月3号凌晨,李奇微咬着牙下了那个不情愿的决定,放弃汉城。李承晚气得大骂他言而无信、只会撤退。李奇微回了句很冲的话,让这位总统自己去前线,听听中国军队冲锋时那刺耳的军号。
撤的时候,美军点了五十万加仑航油,炸了机场,把汉城祸害得不成样子。李奇微几乎是最后一个走的,临出门,在办公室墙上留了一行字,第八集团军司令,谨向中国军队总司令致意。
往南追的路上,还有一出。美军的一个营先撒腿跑了,把英军的退路亮给了志愿军。50军149师逮住机会,把顶着王牌名头的英军来复枪团一个营连锅端了,连少校营长都成了俘虏。那少校一路直咂舌,说你们的反坦克炮太厉害。
他哪知道,炸他坦克的,不过是爆破筒、炸药包加手榴弹。消息传回伦敦,英国人炸了锅,骂美国人只顾自己逃命、扔下朋友。这是1840年以来,咱们对这个老牌帝国打得最痛快的一仗。
话说回来,也有人不这么看这一仗。有人觉得,打过三八线、一口气追到三七线,战线拉得太长,本就见了底的后勤更是雪上加霜,给后头埋了隐患。
这担忧不是没道理,当时彭总也主张见好就收、停下歇口气。六个军都是头一批入朝的,连着苦战大半年,缺衣少食,早顶到极限了。能打成这样,靠的多半是那口不肯认输的气。
1月4号下午,116师进了汉城。三十岁的汪洋,在李承晚的总统府里,抖了抖身上的征尘,坐到黑钢琴前弹了两首曲子,还即兴题了首诗,三八防线坚,临津江水寒。几乎同一时候,大洋对岸,沃克的遗体正下葬阿灵顿,他刚被追晋成四星上将。一边是刚被撵出汉城的败,一边是刚颁下去的勋,这场元旦的仗谁赢谁输,其实用不着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