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本
一、稿本的类别
稿本是图书版本的最初形态。稿本虽少,价值却很高。稿本有许多名称,按不同性质类分,大约有以下几种:
1. 按写稿时间先后类分
(1)初稿本,即作者初次拟定的书稿。初稿本的字迹不整齐,甚至十分潦草,行格字数无一定之规格,或间有空白页留待补充。初稿本一般也是作者的手稿本,但也有他人代笔的特例。如吴兴刘翰怡请缪荃孙编《嘉业堂藏书志》,当时缪氏已届暮年,记忆力衰退,故初稿本中就有子侄代笔的篇章。还有一种“提纲稿”,是作者著述前起草的纲要,1959 年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资料室整理出版清刘文淇等撰《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时,就参用过作者的提纲稿。
(2)修改稿,或称修订稿、改写稿,指经过作者本人或其亲友学生修订改写过的稿本。著书立说难能一次写定,总需要反复修改,几易其稿才能成功。修改书稿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所以修改稿本的形式内容最复杂。修改稿既有在初稿本上作修改的,也有另成一稿的;既有修改一次的,也有屡经修改的;既有本人或他人单独修改的,也有数人合改的。如清徐毅编纂的《律例汇考》,乾隆四年(1739)初稿,在此后十五年中,因清政府三次修改律条,又作相应补充修改。以后又经王又曾等人修订过。这几次修订都批改在初稿上,书内贴满校改签条,通篇眉批夹注。如缪荃孙编写《嘉业堂藏书志》,未竟而身故。董康继之,董还改写了一部分另纸改稿,改稿又经傅增湘校阅批改。又如清嘉道间陈澧撰《东塾杂俎》稿本,是一部改定后准备发抄誊写的修改稿,书上有作者亲笔朱墨双色批文“要”、“删”、“合”、“空格”、“必存”、“另抄”、“注出处”、“此段要校”、“此段最要”、“此段必采”、“此段要大发挥”、“校毕发抄”等等。这些都是判定修改稿的依据。
(3)定稿本,即经修改后最终写定的稿本。如上海图书馆藏清焦循《毛诗草木鸟兽虫鱼释》初稿本、定稿本二种。定稿本上有作者嘉庆四年(1799)的自叙,云:“创稿就而复易者三。丁未(乾隆五十二年)馆于寿氏,复改订之。至辛亥(乾隆五十六年)订讫为三十卷。壬子至乙卯(乾隆五十七年至六十年)又改一次,未惬也。戊午(嘉庆三年)春,更芟弃繁冗,合为十一卷,以《考证陆机疏》一卷附于末,凡十二卷。”凡经誊清的定稿称誊清稿。誊稿或为作者亲笔,或请他人代笔。如清李培《灰画集》的定稿本就是他自己誊清的。誊清稿上有作者自序说:“逐段立稿誊清,至今岁仲春毕其功。”定稿付送梓印的叫做付梓稿、付印稿。如清缪日藻撰《寓意录》定稿本,经徐渭仁校定付梓,书中夹有“上海徐渭仁紫珊校”签条数十张,还有一些批语,如“‘南有居士’下加‘缪日藻’三字”,“红字用小字双行”,“分两行作注”,“红笔两条俱不必刻入”,“‘真迹倒写’四字删”等等,类似今日编辑审定书稿后写给排字工人的关照语。
(4)原稿本。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对后世一切传抄、传刻本来说,初稿、修改稿、定稿都是原稿本。而对修改来说,初稿是原稿本;对定稿来说,修改稿是原稿本。
2. 按著述形式来类分
(1)著述稿。略。
(2)笺注稿,即注释类著作的稿本。笺注稿往往直接笺注在印本或抄本的眉头行间。如清佚名撰《律例简明录》稿本,作者先抄录《大清律例》,然后用朱、蓝、墨三色蝇头小楷考证于天头、行间或空页上,校笺字数超过正文。而像清佚名撰《水经注注要》,则是注释在明朱谋玮刻本《水经注》上的稿本。笺注稿本要符合注释著作的条件,只有少数批注的版本是批校本而不是稿本。
(3)编纂稿,即编纂类著作稿本。有一种编纂稿是利用各种版本的书页编辑成的。如上海图书馆藏《澹生堂丛钞》、《天一阁建安七子集》等稿本,就是直接用澹生堂钞本、天一阁抄本辑集而成。辑集不是合订,必须有明确的编纂目的、意图,自成一书(大多是丛书)。
3. 按笔迹来类分
(1)手稿本,即作者或修订者亲笔书写的稿本。
(2)抄稿本,即直接据原稿抄写的稿本。
4. 按刊行情况来类分
(1)已刻稿。
(2)未刻稿。
其他还有进呈稿、写样稿等等名称。稿本的名称未曾作过统一的命名和规范,书目著录大多随本而定,随意而名。但基本上不出以上几种。
二、稿本的版本价值
稿本是图书版本的最初形态,它没有传写翻刻的舛讹,也没有后人的妄改臆删,是最可靠可信的版本。未刻稿的版本价值自不言而喻,即便是刊印过的稿本,也不失各种参考价值。比如可以用来校正印本之误,可以据以了解成书过程及作者思想的演变、发展过程等等,归纳起来,大约有如下一些方面:
1. 印本不全,稿本可以补阙拾遗。如清陈澧撰《东塾读书记》是一部内容比较丰富的学术笔记,传世的刻印本很多,除单刻本外,《皇清经解续编》、《海粟庐》、《国学基本丛书》、《四部备要》等都收入,绝非珍罕之书。但是该书原有二十五卷,而传世的各种印本却都是缺本,存卷一《孝经》、卷二《论语》、卷三《孟子》、卷四《易》、卷五《书》、卷六《诗》、卷七《周礼》、卷八《仪礼》、卷九《礼记》、卷十《春秋三传》、卷十一《小学》、卷十二《诸子》、卷十五《郑学》、卷十六《三国》、卷二十一《朱子》。印本阙卷注明“未成”,实际上是刊印时未见到《东塾杂俎》十卷稿本。这部稿本的书口印“东塾杂俎”,卷内印“东塾读书记”或“读书记”等名。十卷分别为:卷十三《西汉》、卷十四《东汉》、卷十七《晋》、卷十八《南北朝、隋》、卷十九《唐、五代》、卷二十《宋》、卷二十二《辽金元》、卷二十三《明》、卷二十四《国朝(清)》、卷二十五《通论》。这部稿本是仍处于原始阶段的初稿本,改动很多。据记载此后还有一个“重编稿”,但重编稿不知流落何方。故读《东塾读书记》者非读《东塾杂俎》稿本则不可称之完璧。
2. 印本传刻致误,稿本可以纠谬订讹。有一部清蒋良骐《东华备遗录》的乾隆间誊清稿本,共八卷,是通行的《东华录》三十二卷印本的祖本。《东华录》抄摘自《实录》、《红本档》等宫廷档案而成,叙事自清先祖至雍正十三年(1735)。光绪初王先谦续辑乾、嘉、道三朝史料,合编成《九朝东华录》。后又补辑成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东华录》,总成为一部编年体的清史史料长编,是研究清史的重要参考书。1980 年,中华书局出版了校点本《东华录》,为清史研究者称便。整理者花费大量精力,参校了各种印本和抄本,却遗憾地疏漏了这部《东华备遗录》誊清稿本。致使脱校了不少传本中的错字漏句,还影响了标点的正确性。
3. 印本与稿本非属同一版本系统,稿本可作参校之资。如明阎尔梅《白耷山人集》曾累经刻印,世行有清初刻二卷本文集、十卷本诗集,光绪时刻四卷本诗集、二卷本文集,民国时铅印六卷本全集,《徐州二遗民集》本中的诗集四卷、文集二卷等等。此外另有清李少云新编不分卷的《拟编次白耷先生文稿》清稿本,其中一些诗文篇章及文字句段与印本相出入,可供整理阎尔梅诗文集时参考资证。
4. 已经刊印的稿本,因有初稿、修改稿和定稿本的差别而可供研究所用。如清严章福传下初稿本《说文成议》、改稿本《说文决议》和定稿本《说文校议议》三部稿本,民国时,嘉业堂据定稿本刊印《说文校议议》,收入《吴兴丛书》。但因印本经许梿、蒋维培重订,难免千虑一失之虞,而现存修改稿《说文决议》正可用作参校。又如章太炎的名著《訄书》,屡版屡印,各本文字皆有出入。曾有学者专门研究《訄书》从原刻本至手校本、重印本、手改本,直至改名《检论》的整个版本发展过程,以了解太炎先生思想体系的形成和发展。
任何稿本都是孤本,保存孤本自然是很难很难的事。宋元人的稿本几乎没有了,明人稿本也大多集中在明末。谢国桢《晚明史籍考》、武新立《明清稀见史籍叙录》著录不少有价值的稿本书。如《惧庵拟存》稿本不分卷,作者黄鼎新生于明万历,卒于清顺治,江西吉水人。父黄显官明太仆寺卿,后降清,署湖西道。作者生逢明清交替之际,不仅目睹家乡战火连绵、人民涂炭的悲惨景象,自己也饱尝了战争的苦难,在诗文中多有反映,若记李自成起义、明朝灭亡、清兵入关、南明轶事及家乡吉水的遗闻等等。有些明稿本是出自著名书家之手,如文徵明的《文衡山文稿》、钱穀的《吴都文粹续编》等。清代及近世,稿本流传日多,但旧时藏书家多不重视,书目中少有著录。迄清末民初始有改观,相继有邓邦述《群碧楼善本书目》、《寒瘦山房鬻存善本书目》、傅增湘的《双鉴楼藏书目录》、刘承幹《嘉业堂善本书目》和公立《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等书目收录了相当数量的稿本,且多把稿本独立为一类。嘉业堂据藏稿本刊印过不少学术专著,如周中孚《郑堂读书记》、王颂蔚《明史考证捃逸》、沈钦韩《王荆公文集注》、徐松《宋会要辑稿》等,有益于学林匪浅。
三、日记和书信
古人日记和书信的原件原函也常作稿本处理,经整理编辑后即能成书。
1. 日记
古代日记是一种具有特殊价值的文献。鲁迅先生在杂文《马上日记》中说:“凡是写给自己看的日记,是可以看出真面目来。”写日记大都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也没有拿去出版的预定目的,所以在记述历史事件、表达思想感情时无需故意掩饰的曲笔,其真实可靠性更在一般稿本之上。而且日记与一般著述的写作角度不同,记录的史料往往可补正史的不足,或可作旁证参资,从而使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真相更显立体丰满。政界要员的日记中往往会透露出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内幕,学界名士的日记则多有精湛的论学之道。如清孙宝瑄官任邮传部佥事,父兄都是清廷重臣,因而结交相识了许多重要政治人物,耳闻目睹了不少官场秘事,所写《忘山庐日记》,内容涉及近代中国政治变迁中的许多事件和人物。原稿藏上海图书馆,现已整理出版,受到近代史研究者的欢迎和重视。又曾任清末黑龙江电报局总办的屠寄写的《黑龙江驿程日记》,所记沿途见闻,是有关东北边疆近代历史的珍罕文献。又如清光绪时总理衙门章京袁昶,曾参与过多次涉外事件,他的《乱中日记残稿》记录了许多外交纠纷的始末细节,对搞清历史的真相大为有用。而袁昶另有一部《渐西村人日记未刊稿》,长达七十二卷,记自同治六年(1867),中止于光绪二十三年(1897),所记颇多涉及清代同、光间学术界动态。或论书画鉴赏,或较历代校雠之得失,或评述历代诗文,或议论清末经学研究,是一部包罗万象的学术史资料。再有像清末著名文学家李慈铭,从二十岁起即开始写日记,直到晚年,数十年后,累积了日记手稿七十二册,名作《越缦堂日记》。日记记事起咸丰四年(1854),终光绪十五年(1889),除记述三十余年来读书心得,且于朝野掌故、日常生活亦多缕述,为近代日记中的重要作品。解放前商务印书馆曾据原本石印,另将日记中的学术笔记部分单独辑出,编成著名的《越缦堂读书志》。
2. 书信,或称尺牍、信札等
同日记一样,书信原函也具有稿本的作用和价值。在历代名人文集里,书信常作为一种文体单独列目,以后又出现了编集各种书信名篇的成书,如《历代尺牍大全》等。尺牍书信的保存也很不易,现存较早的名人尺牍大都因其书法艺术而珍藏传世,较多的则是近代人的书信。近人尺牍以史料价值见重,如 1979 年,在河北冀县发现了一批李鸿章、左宗棠、丁宝桢等清末著名历史人物写给李鹤年的信。李鹤年字子和,奉天义州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进士,历任福建将军兼署巡抚,河东河道总督兼署河南巡抚等官。这批信件就是他在任内收到的,内容俱系公事,不涉私事闲语。其中有左宗棠信述西征新疆,讨伐阿古柏战事紧急,催筹粮款之事;有两江总督李宗羲信,叙述日美勾结侵略台湾及沿海边防的内情,以及台湾同胞奋起抵抗的情况、清政府的对日政策和交涉事宜等。由于写信的都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所述之事又系亲手操办,故其史料价值极高。信稿共二十五札,编辑后取名《清代名人书信集》。名人书信不仅是研究社会、历史的文献资料,也是研究他们本人的宝贵材料。例如近代名人王国维的书札,不只可以订补《王国维年谱》的某些误漏,而且本身就是王氏学说思想、学术活动的系统实录。他的书信,表达了“对时政的种种关切,对国家民族之所忧患,对人事进退的好恶,对交游向背的去取,直至师友间的学术讨论,文字切磋”,是研究王国维及其有关各种问题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献。他的部分书信已经整理出版,名《王国维全集(书信卷)》,共收录王氏书札五百余通,是目前较为完善集中的王国维书信汇编。有的学者经常就某些学术问题互相通信,切磋商讨,如新近整理出版的《张元济、傅增湘论书尺牍》,收辑了这两位近代著名版本目录校雠学家自 1912 年至 1947 年间的互往信札六百二十二件,对清末民初大户藏书流散,以及商务印书馆编印《四部丛刊》、《百衲本二十四史》的版本搜集、研究、使用,多有所记录,是研究近代图书史、出版史的珍贵文献。
名人书信手稿的作用和价值已越来越引起学术界的重视。近年来《林则徐书札手稿》、《艺风堂友朋信札》、《汪康年师友书信》等一批名人尺牍先后整理出版,但在传世的名人书信中仅是一个零头。所以,整理书信原稿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本文经 崇文书局 授权,选摘自 严佐之 著《古籍版本学概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