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在叙述诸葛亮与姜维的相遇时,带有明显的戏剧化处理。故事中,诸葛亮在天水偶遇姜维,一眼便看出此人非同寻常,于是想尽办法将其收服,不仅纳为弟子,还倾囊相授,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并将其视作自己未来的继承者。小说的时间安排也极具紧凑感:诸葛亮在第一百零四回去世,而到了第一百零九回,姜维便已率领二十万大军北伐,中间仅隔数回篇幅,其中大量内容又穿插司马懿逐步夺取曹魏大权的情节。这样一来,很容易让人形成一种印象——诸葛亮去世后不久,姜维便迅速接掌蜀汉军事大权并展开北伐。
然而,这样的叙述更多是文学结构上的安排,而非历史真实的节奏。回到正史之中,诸葛亮虽然对姜维的才能极为赏识,评价他忠勤时事,思虑精密,甚至认为其才能在李邵、马良之上,可谓凉州上士。姜维刚归降蜀汉不久,诸葛亮便给予重用,先后任命他为仓曹掾、奉义将军、当阳亭侯,并统领虎步军,可见其对姜维的器重并非虚言。到了公元234年(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时,姜维已经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成为蜀汉军中颇具分量的重要将领之一。 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诸葛亮并没有将姜维收为弟子,更谈不上将其视为唯一继承人。从资历与政治现实来看,姜维毕竟入蜀时间尚短,无论威望还是根基都不足以独当一面。因此在诸葛亮临终之前,他真正选定的接班人是蒋琬。据记载,诸葛亮病重时曾秘密上奏刘禅,明确表示若自己不幸去世,后事应当托付蒋琬处理,所谓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正是这一安排的直接体现。 诸葛亮去世之后,刘禅也基本依照其遗命行事,由蒋琬全面接管蜀汉军政大权。相比之下,姜维仅被提升为右监军辅汉将军,封平襄侯,虽然官职有所上升,但仍未进入决策核心,更无权主导北伐战略的制定。 蒋琬执政初期,正值诸葛亮离世不久,蜀汉上下陷入一种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的不安氛围之中。政权交接与人心安抚成为首要任务,他也因此主要致力于稳定局势,暂时无力推进北伐战略。待局势逐渐平稳后,蒋琬曾率军进驻汉中,并多次派遣姜维率领偏师进入陇西地区进行袭扰与试探,希望寻找北伐的突破口,但始终未能遇到合适的战机。随后蒋琬旧疾复发,病情日益加重,北伐计划也随之搁置。到了公元246年(延熙九年),蒋琬因病去世,其职位由费祎接任,蜀汉的权力格局再次发生变化,但主导北伐的并不是姜维。次年,即公元247年(延熙十年),姜维被提升为卫将军,并与已任大将军的费祎一同共录尚书事,这才真正进入蜀汉权力中枢。 即便如此,姜维在军事决策上的影响力依然有限,重大方略仍由费祎主导。姜维熟悉陇西局势,多次提出联络当地羌、胡力量,以图北伐中原,但费祎的态度较为谨慎。他认为连诸葛亮都未能成功北伐,如今蜀汉实力更不如前,贸然出兵胜算渺茫,因此主张固守待变,仅允许姜维率领不足万人的兵力进行有限度的小规模出击。因此在费祎执政期间,蜀汉始终未能展开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北伐行动。 直到费祎遇刺身亡之后,姜维才被正式授予督内外军事的重任,开始实际掌握蜀汉军权。然而此时已是公元253年(延熙十六年),距离诸葛亮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 纵观这一过程可以发现,姜维虽然始终怀有北伐之志,并且在费祎执政时期也不断提出相关战略设想,但真正限制他施展抱负的,并非个人意愿的缺失,而是现实条件的约束以及权力结构的掣肘。直到多年之后,他才终于获得足以全面主导军事行动的空间,而此时历史的局势,早已与诸葛亮时代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