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林观《三绝碑》
孔望山与苍梧山(明代)
白虎夕照
石曼卿读书处
□ 梁继东
连云港,古称海州,北宋时因茶叶市场、瓷器转运等原因,经济地位比较高。海州北宋隶属淮南道(路)、淮南东路,下辖朐山、东海、怀仁、沭阳四县。海州为宋代重要的商贸港口,也是全国六大茶叶榷场之一,还是淮盐的重要产地。位于都城汴京(今开封)正东方的海州,因区域位置的特殊性和盐茶贸易的繁荣,备受朝廷关注。城市的繁荣,吸引多位名人大家前来,如“洛阳九老”之一的祖无择、“芙蓉城主”石延年、“梦溪丈人”沈括、“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苏轼、“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节孝处士”徐积、“第一死士”张叔夜等等,他们都与海州结下了不解之缘。
位于连云港市海州区花果山街道的郁林观石刻群是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其中“唐隶宋篆”最为知名。“宋篆”由祖无择撰文、苏唐卿篆书、王君章镌刻,文、笔、刻俱佳,又称“三绝碑”。祖无择,字择之,庆历四年(1044)因上书批评时政谪任海州知州。《宋史》记载:“无择首建学官,置生徒,郡国弦诵之风,由此始盛。”他任知制诰时与王安石为同僚,后来两人关系恶化。祖无择在三言题勒中写下“即绝壁,试奇笔。千万年,苍藓没。后有人,为吾拂”,可谓豪气万丈,意气风发。
郁林观还有一块宋代谭亨甫题刻,记载石延年游览郁林观及诗作,“上蹲狮子岩,下有濯缨泉。石崖对镌磨,唐宋留二贤”。诗作原存于海州永安寺墙壁间。石延年,字曼卿,曾任大理寺丞,因上书章献太后要求还政宋仁宗而谪任海州通判,欧阳修在《六一诗话》中称其死后为“芙蓉城主”。苏轼在诗作《芙蓉城》中也写道:“芙蓉城中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石”即石曼卿,“丁”即丁度。
海州城东南有座石棚山,因山顶巨石凌空形似屋棚而得名。石棚内较为宽敞,可容数十人。石曼卿时常在山间种桃赏花、饮酒读书。好友刘潜来海州看望石曼卿,两人在小船上痛饮,酒尽后又将一斛醋喝光,纵论天下,笑谈古今。石曼卿离任之际,委托寿春知州王子野销售两船淮盐,这批私盐被称作“学士盐”,此事见载于孔平仲的《孔氏谈苑》。
东海郡人疏广、疏受叔侄为西汉贤臣,官拜太子太傅、太子少傅。二人辞官归隐,散尽百金。石曼卿推崇二疏,指认东海县黄儿墓为二疏墓。在石曼卿的倡议下,海州兴工建成了景疏楼。从此,景疏楼成为名胜景观,元代“朐山八景”和明代“朐阳八景”皆载此楼,明代谪任海州判官的林廷玉写下“疏楼夜月玉笼松”的诗句。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提及“延年不讲地志,但见今谓之东海县,遂以二疏名之”。王应麟也指出:“东海二疏,误于海州。”沈括,字存中,历任海州沭阳县主簿、东海县代理县令,后因与西夏作战失利退居镇江,创作《梦溪笔谈》,该书被称为“中国科学史上的里程碑”。
沈括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他研究过海州的地理地貌和建置沿革,且在《梦溪笔谈》中记载了“古墓”“李慎言”“沧海桑田”“海蛮狮”“弩机”等数则与海州相关的奇闻逸事。他还在郁州观察海洋潮汐,得出“每至月正临子、午则潮生,候之万万无差”的结论。沈括任沭阳县主簿时到朐山(今锦屏山)登山望海,还游历过石棚山,因此对石曼卿的故事有所耳闻。他在著作中记述了石曼卿“邻豪家”“豪饮”“初登科”等故事。
至和二年(1055),因东海县爆发民变,沈括被派去任代理县令。他写下《苍梧台记》,记载海州、东海、赣榆、琅邪等古老地名,描写朐山和苍梧山(又称郁州、东海山、云台山)的壮丽风光。他抵达东海县九日后登上苍梧山,看到红日初升云蒸霞蔚,山海景观气象万千,还瞥见“海之为州”“犹一浮萍”。沈括虽未能登临岛山最高峰,但记述了山间有“猛兽异物”的传闻。他希望后人能够在山巅修建苍梧台,供人远眺山海,纵览天地,神游其间。
熙宁七年(1074)秋,苏轼由杭州通判调任密州(今诸城)知州。赴任途中他专程来到海州,并亲临石棚山凭吊石曼卿。元丰七年(1084),苏轼在《和蔡景繁海州石室》中咏叹:“芙蓉仙人旧游处,苍藤翠壁初无路。戏将桃核裹黄泥,石间散掷如风雨。坐令空山出锦绣,倚天照海花无数。”蔡承禧,字景繁,他是苏轼的好友,曾任淮南计度转运副使。
北宋年间,孔望山(古称龙兴山)矗立沧海边,可远眺东海之中的苍梧山。传说有人在海边乘槎抵达银河见到牛郎织女,于是在孔望山上修建了一座乘槎亭。时任海州知州陈汝奭,陪同苏轼登临孔望山。东坡先生写下《次韵陈海州乘槎亭》,感叹“人事无涯生有涯,何当归钓汉江槎。乘桴我欲从安石,遁世谁能识子嗟”。他对所见山海景观赞不绝口,“清谈美景双奇绝,不觉归鞍带月华”。
苏轼对海上仙山的故事颇感兴趣,感叹“苍梧奇事岂虚传,荒怪还须问子年”。他还写下了“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孥守市阛”的诗句。为表达未能渡海登临苍梧山的遗憾,写下“欲济东海县,恨无石桥梁”的诗句,其惋惜之情溢于言表。或许是风高浪急,或许是行程短促,苏轼未能渡海游览,成为千古憾事。他在给蔡景繁的书信中感慨:“海上奇观,恨不与公同游。东海县一帆可到,闻益奇伟,曩恨不一往也。”他又询问道:“公尝往否?”相较于好友苏轼,蔡景繁无疑是幸运的,他游览海山,饱览山海吞吐的壮观景象。
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五日,苏轼在陈汝奭的陪同下,坐于景疏楼上畅饮。三个月前,苏东坡的好友孙洙在景疏楼上作别海州。孙洙,字巨源,北宋名宦,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同,要求外放为官,于熙宁四年出任海州知州。他拒不执行朝廷政令,为海州民众减负。苏轼在《永遇乐·长忆别时》中写道:“长忆别时,景疏楼上,明月如水。美酒清歌,留连不住,月随人千里。别来三度,孤光又满,冷落共谁同醉?卷珠帘、凄然顾影,共伊到明无寐。”
景疏楼的特殊寓意正契合了苏轼厌倦颠沛流离,欲归隐山林的想法。他在《次韵孙巨源寄涟水李盛二著作并以见寄五绝》中写道:“不独二疏为可慕,他时当有景孙楼。巨源近离东海,郡有景疏楼。”他又在《更漏子·送孙巨源》中吟诵:“水涵空,山照市,西汉二疏乡里。新白发,旧黄金,故人恩义深。海东头,山尽处,自古客槎来去。”他还在《送赵寺丞寄陈海州》中写道:“景疏楼上唤蛾眉,君到应先诵此诗。”蛾眉代指美女,景疏楼上这位佳人被写入诗中,千古流芳。
元丰八年(1085),宋神宗诏令海州、登州、明州等沿海口岸,建亭馆接待高丽使团和商人。苏东坡在诗作《高丽亭馆》中描写了海州亭馆的奢华,“檐楹飞舞垣墙外,桑柘萧条斤斧余”。对于朝廷此举,他上疏直指其弊,“筑城造船,建立亭馆,调发农工,侵渔商贾,所在骚然,公私告病,朝廷无丝毫之益”。
苏轼在《答李昭玘书》中将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和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张耒追随老师苏轼的足迹多次来到海州并登临孔望山,写下诗作《秋日登海州乘槎亭》。在他的笔下,孔望山秋日景致生动迷人:“海上西风八月凉,乘槎亭外水茫茫。人家日暖樵渔乐,山路秋晴松柏香。隔水飞来鸿阵阔,趁潮归去橹声忙。蓬莱方丈知何处,烟浪参差在夕阳。”张耒在《登乘槎亭》中又描绘出另一番景象,“海天秋雾暗乘槎,风响空山浪卷沙”。诗人还在《将至海州明山有作》中表达了归隐的想法,“望望孤城沧海边,好云深处是人烟。……功名富贵非吾事,誓斸明山数亩田”。
张耒对“海边州”怀有深厚情感,他与隐居在东海山巅的徐积(字仲车)也有诗文来往。张耒在诗作《东海有大松》中写道:“何当与君涉海去,结茅松下甘长终。”进士、山阳人徐积自称是东海大松的“守松人”,他在《东海大松歌》中称赞:“东海有物天下雄,万灵戮力生奇松。天精地粹萃其下,沧溟百道来相通。”徐积死后赐谥“节孝处士”,为淮海文人名士所推崇,明代淮安府建有节孝祠。
在这座“地仙居之”的仙山福地中,徐积写下二十余首“游仙诗”,极富浪漫色彩,如《地仙》:“瑶台紫府都归梦,碧洞红尘总是家。蓬岛有时来问信,桃源无处不开花。”他在《又水仙(其二)》中写道:“为买蟠桃海上花,明珠满载玉龙车。蓬山诸子须相问,笑指烟波是我家。”他还在《管春风》中指出“蟠桃花在海东边,此花不烦春一点”。
宣和二年(1120),海州知州张叔夜带领军政官员登上海州城西门外的白虎山并留下题名石刻。第二年,梁山好汉三十六人经沭阳县劫掠至海州,在城外被张叔夜设伏包围,传说白虎山下好汉茔埋葬着阵亡的梁山义士。张叔夜,字嵇仲,金圣叹称他是“第一死士”,其与宋江的“海州之战”载入《宋史》,成为连云港历史重要的篇章。
祖无择、石延年、沈括、苏轼、孙洙、蔡承禧、张耒、徐积、张叔夜、宋江等北宋名人,游历、工作、生活在海州,为连云港文化旅游留下了丰厚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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