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广西龙州传来一个消息:郑国公常茂,死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让人去查,查了很久,没查出尸体。 这个被他捧了二十年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死了,还是跑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这个问题,一直悬到今天。
要讲常茂,必须先讲他爹。
常遇春,安徽怀远人,出身贫农,力大无穷,从小就不是安分的人。 元末乱世,他先投了地方山贼刘聚,干了几年打家劫舍的活儿,觉得没意思,于是等着找一个值得跟的主君。
至正十五年(1355年),朱元璋的队伍路过和州。常遇春提前在路边等着,等太久,靠着田埂睡着了。据《明史·常遇春传》记载,他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主君来了",惊醒一看,朱元璋的队伍正从眼前走过。他二话不说,跑上去拜倒在马前,自请为前锋。
朱元璋当时觉得,这不过是个来混饭吃的莽汉。直到渡江之战打响,战场僵持不下,常遇春抢了一艘小船,冲到最前线,从船上直接跳进敌军阵中,史载"大呼跳荡,元军披靡"。朱元璋这才看出来:这个人,是真猛。
此后十五年,常遇春几乎参与了朱元璋打天下的每一场硬仗。龙湾之战大破陈友谅,北伐之战驱逐元顺帝,他始终站在最前面,也始终是徐达之后的第二人。 朱元璋曾公开评价他:"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冲锋陷阵,所向披靡,莫如副将军遇春信矣哉。"这话说得很重,放眼整个洪武朝,能得到这样评价的,就只有他。
可惜天不假年。
洪武二年(1369年)七月七日,常遇春率军从开平南归,走到柳河川,突然倒下,年仅四十岁。朱元璋听到消息,大哭,亲自出城迎接灵柩,追封常遇春为开平王,谥号忠武,赐葬钟山,配享太庙,甚至下令宫廷画师为他绘制一幅穿龙袍的全身像——这份殊荣,整个大明三百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常遇春走了,留下三个儿子:常茂、常升、常森。这三个名字,都是朱元璋亲自赐的。本该是天大的荣光,却也成了三个人命运的起点。长子常茂,当时十三岁。
第二年,也就是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封六公二十八侯。六个公爵,分别是徐达、李善长、李文忠、冯胜、邓愈,以及最后一个——常茂。
这一年,常茂十五岁,寸功未立。
他之所以能和徐达并列,靠的完全是他爹的功劳。朱元璋本来打算在北伐结束后封赏常遇春,结果常遇春死在了北伐路上,所以这个公爵位,算是朱元璋补给他的,再由嫡长子常茂继承。食禄二千石,赐世券(免死铁券),朝堂班次站在汤和、廖永忠等一众侯爵之前。
常茂什么都有了,除了配得上这一切的本事。
洪武四年(1371年),朱标大婚。新娘是常遇春的长女常氏,也就是常茂的亲姐姐。
这场婚事不是临时撮合的。《东宫妃常氏圹志》里有明确记载:常氏与朱标同年出生,两家还在军营颠沛时,马皇后和常遇春的妻子蓝氏在同一屋檐下生产,一个生了太子,一个生了太子妃,孩子还在襁褓里,娃娃亲就定下来了。
这下,常茂的身份变得更复杂。他的姐夫是太子,约在洪武五年赐婚后岳父是宋国公冯胜,舅舅是后来威震北方的蓝玉,连襟是朱元璋的第五子吴王朱橚。整个洪武初年,要论亲戚网络的豪华程度,没有任何一个武勋子弟能和常茂相比。
朱元璋如此安排,是有用意的。太子朱标将来登基,需要一股可以依靠的外戚力量。常茂是最合适的人选——父亲是开国元勋,本人又是公爵,只要他争气,将来就是朱标身边最硬的底气。
但"争气"这两个字,常茂偏偏给不了。
《明史·常茂传》只用了六个字评价他:"骄稚不习事。" 骄傲,幼稚,不懂军务。而更直接的批评见于朱元璋亲撰的《大诰武臣》:常茂从小与太子亲王同吃同住、同桌读书,朱元璋明确说,他寄望于常茂继承父业,结果这个年轻人长大后"结交胡惟庸,又奸宿军妇,及奸父妾,多般不才"。
这话是朱元璋自己写的,换句话说,连皇帝都忍不住把常茂的黑历史写进了官方文件。
但即便如此,朱元璋仍然没有动他。每逢大朝,仍给足常茂面子,在班次上站在一众侯爵之前。征蜀时让他参军,北伐时让他随行,洪武十五年经略云南,常茂甚至靠着从点苍山后的悬崖偷袭,帮沐英拿下了大理——这是史书上唯一一次正式记录常茂立功的场合。爬悬崖,插旗,然后敌军大乱,沐英趁机攻城。这是一个公爵二十年间留下的唯一军功。
时间在流,机会在流失,而常茂,依然那个样子。
洪武初年,徐达的儿子徐辉祖、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都在慢慢成长,一代将二代将,各有各的路数。偏偏常遇春的儿子,没有走出任何路数。
洪武二十年(1387年),朱元璋得到情报:北元太尉纳哈出,带着十余万部众,盘踞在松花河北一带。
此时徐达已经去世。朱元璋点了冯胜出征,担任大将军,以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出兵二十万,目标:逼降纳哈出,尽收漠南之地。 郑国公常茂,随军出发。
这次北征,常茂从一开始就不顺。
他的爵位在军中名义上是最高的——公爵,冯胜和傅友德虽也是公爵,但冯胜是主帅,傅友德是副将,各有实职。其余将领侯爵以下,各有偏裨之职,各管一块地盘。唯独常茂,爵位显赫,却没有具体职务,高不成低不就,像一个贵重但没有用处的摆件。
《国朝献徵录》记载得很清楚:常茂看到那些爵位在他之下的侯爵,人人都有实差,偏偏自己这个公爵什么也干不了,"邑邑不乐,多不奉宋国公约束"。
冯胜是他的岳父,又是主帅。按理说,常茂就算再闷,也得给长辈几分面子。但事实是,常茂对冯胜的命令爱理不理,冯胜说他,他还嘴,冯胜更气,两人的裂缝越来越深,翁婿两人,在二十万大军的营地里,僵成了两块石头。
仗还是要打的。冯胜在辽河打了一场硬仗,逐渐占了上风。纳哈出扛不住,几经劝说,决定投降。这本来是件大功。战前朱元璋有旨意:能招降纳哈出,重赏。
冯胜派了元朝降将乃刺吾去反复劝说,磨了将近半个月,纳哈出终于松口,直接到蓝玉的大营来请降。
那天,蓝玉摆了一桌酒席,款待纳哈出一行人,常茂也在席上。气氛一开始很好,双方频频举杯,大碗喝酒,像是真正消解了多年的刀兵之气。
然后,出事了。
席间,蓝玉脱下自己的上衣,要当场送给纳哈出穿,算是一种表达热情的姿态。纳哈出没接受——两种文化,两种礼仪,蒙古人有自己的规矩,穿别人脱下来的衣服,未必是光彩的事。蓝玉坚持,纳哈出不肯,两人僵在那里,气氛渐渐变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纳哈出转向自己的部下,用蒙古语低声说了几句话。
常茂身边有个叫赵指挥的将领,粗懂蒙古语,俯身过来,耳语了几个字:纳哈出要逃。
常茂没有犹豫,没有去核实,没有去报告主帅,直接从席上弹身而起,扑向纳哈出。
纳哈出大惊,翻身往马边冲,常茂追上去,拔刀,往他手臂上砍了一刀。
《明史纪事本末》记录了接下来的场面:纳哈出的部众在松花河北听说主将受伤,立刻炸了营,四散溃逃,十余万人的投降就这么眼看着泡了汤。 冯胜花了大量时间才把局面慢慢稳住,最终纳哈出还是降了,但损失已经造成,那份本来可以完整入账的大功,被常茂这一刀劈得七零八落。
后来纳哈出自己说,他根本没打算逃,是那个赵指挥听错了。
冯胜怒到了极点。回朝后他写了奏折,历数常茂如何"激变",把常茂的过失一项项列清楚,送到朱元璋案头。常茂也不示弱,反手写了一份奏折,把冯胜这些年在军中的不法之事、私下克扣军饷的传闻全抖了出来。 翁婿二人,把多年积压的怒气,在朱元璋面前彻底爆发。
《明太祖实录》记录了朱元璋的处置:"郑国公常茂坐前惊溃虏众,罪当诛。"
但最终,念在常遇春的功劳,朱元璋没杀他。冯胜被收了总兵印,回凤阳闲居;常茂削去公爵,发配广西龙州。
二十年的体面,一刀终结。
龙州,在明朝属于广西边境地带,山高皇帝远,汉人到了这里,说话都不太灵。朱元璋把常茂发到这里,一是惩戒,二是磨他的性子,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再用。
但常茂到了龙州,依然没消停。
当地有个土官叫赵贴坚,死前没有儿子,按规矩,应该由侄子赵宗寿承袭土官之位,朝廷也批了。但赵贴坚的遗孀黄氏不甘心交权,她盯上了常茂这个下落的公爵,看到他身上那层虽已剥落但依然残存的勋贵气息,于是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常茂做妾。
这笔交易很直接:黄氏用女儿换来常茂的支持,常茂纳了妾,就顺手帮着黄氏压制赵宗寿,让黄氏母女把持龙州大权,赵宗寿被逼得什么也做不了。赵宗寿忍了一段时间,忍不住了,起兵反叛,向朝廷递状告发。
这一叛,把常茂的处境推向了悬崖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韩国公李善长被查出曾经参与胡惟庸谋逆,朱元璋大怒,将李善长满门抄斩。常茂早年曾做过李善长的学生,两人关系不淡。龙州激变、李善长案、纳哈出那一刀——三件事撞在了一起,常茂的名字突然变得滚烫。
朱元璋决定把常茂召回京城,当面问清楚。使者出发,向广西而去。
然后,龙州传来消息:常茂死了。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暴毙,年三十五岁。
朱元璋愣了一下。他感到遗憾——这个他看着长大、养了二十年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突然,死得这么不体面。他封常茂的弟弟常升为开国公,圣旨里写明:"惟惜殁后无嗣,承袭仍须有人,兹遵兄终及弟之例制,封尔升为开国公。"——常茂没有儿子,所以由弟弟接爵。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但接下来,有人告发:常茂没死,他是诈死,他现在还活着,就藏在黄氏的军中。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他可以接受常茂犯错,可以接受他一次次惹麻烦,但他不能接受的是欺骗。他捧了这个年轻人二十年,对他好到连《大诰武臣》里的骂声都算是一种关注,如果这个人用一场假死来糊弄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立刻命杨文、韩观领兵赴龙州,一是讨伐赵宗寿,二是彻查常茂下落。
杨文、韩观去了,查了,最终上报:常茂确实死了。
但这个结论本身,就有问题。
南方天气炎热,从朱元璋得到死讯,到派兵去查,至少三个月过去了。三个月后,怎么验尸?谁能确认那就是常茂本人?
《国朝献徵录》里保留了另一个版本的说法——杨文、韩观根本没有见到尸体,只是"卒不得茂踪迹",便推断他应该已经死了。推断,不是确认。"应该"和"确认",中间差了一具尸体。
如果常茂真的诈死,他会去哪里?
广西,恭城县,栗木镇,有一个叫常家村的地方。全村一千余人,六百年历史,村民都姓常,都说自己是常茂的后代。 这里临河而建,背靠寨子岭,前有龙虎河,右边是栗木河,两河在村前交汇,地势隐蔽,土地肥沃,像是一个刻意选出来的藏身之所。
当地保存的常氏族谱里,记的是另一套故事。
族谱说,常茂在被安置往龙州的途中,在太平州遇到了一个土司叫李甚,李甚把女儿给他为妾,名叫李氏。龙州州印之争爆发,朱元璋发兵来查,常茂用了"诈死"这一招,带着小妾李氏悄悄逃进了恭城的深山里,从此以打柴种地为生。
他先躲在五排瑶的山里,后来辗转到了竹兜寨,最终在大立村——也就是今天的常家村——落脚。从明代流传至今,常氏在此已定居六百余年。
族谱记载,常茂与李氏生了四个儿子,名叫智、慧、贤、良,四兄弟后来在大立村繁衍生息,逐渐人丁兴旺,到清代时,常家村已是一个超过两百户的大村。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
朱元璋封常升为开国公的圣旨里,明确写着常茂"无嗣",也就是没有儿子。但如果常茂和正妻冯氏(冯胜之女)确实生过孩子,那这份圣旨本身就透露出一个信号:常茂的后代,已经被从官方档案里彻底抹掉了。 为什么抹掉?只有一种解释:有人不想让这几个孩子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而《国朝献徵录》里那段话,写得非常暧昧:"或云龙州守隐之,他所实不死欺上,穷索茂,且发大兵继之,而卒不得茂踪迹,或云定死矣。"——说他没死,去追,追不到,于是说他应该是死了。
《恭城县志》的记载更直接:常茂不是死于洪武二十四年,而是死于永乐十八年(1420年),比朱元璋还活得长,在深山里又多活了将近三十年。
这个说法无法从正史里找到支撑,也无法从正史里找到否定的证据。它悬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常茂这段历史里,谁也拔不掉。
常茂这一生,说起来有三条线同时在走,三条线最后都绕成了死结。
第一条线是身份。 他是常遇春的儿子,朱元璋的心头肉,太子的妻弟,宋国公的女婿,蓝玉的外甥。这张网织得太密,也太重。压在一个十五岁就封公的年轻人身上,这份重量,不是荣耀,是枷锁。
第二条线是能力。 他或许有他父亲的一股猛劲——点苍山偷袭那次,爬悬崖插旗,需要真正的胆气,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但带兵打仗靠的是全局,不是一个人的一股冲劲。他带不了兵,守不住分寸,在军营里的二十年,就留下一份"爬悬崖"的功劳,这对一个公爵来说,实在太薄了。
第三条线是性格。 《大诰武臣》里朱元璋的原话,有一种奇怪的愤怒,像是一个父亲在骂一个扶不起的儿子:我给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骄稚,不习事,结交佞臣,纳哈出那一刀,龙州那段烂事——每一次,他都在用自己的手,往朱元璋的情分里戳一根刀。
朱元璋最终的处置,其实已经是克制的了。换一个人,早被杀了。他念着常遇春,念着太子妃,念着那个年代的情义,忍了又忍,把常茂推到了龙州,想着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但常茂没把握住。
或者说,他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带着他的妾,带着他最后一口气,消失在广西的山里,留下一个"死"字,让史书和追兵都无从追究。
他用金蝉脱壳换了一条命,也换了一个普通人的余生。
那个开国六公的牌位,那张朱元璋亲赐的免死铁券,那些在朝堂上站在百官之前的岁月——全部留在了他"死"的那一刻之前。
龙州之后,他叫什么,史书不记。
族谱上说,他在广西深山里活到了永乐十八年,葬在大立村北六里的大合村猫儿滚槽岭。
那个墓,无人祭扫,无人立碑,无人知道里面躺的究竟是谁。
但常家村的人知道。他们说,那是他们的祖先,一个公爵,一个逃犯,一个用诈死活下来的人。
这个故事没有审判,没有定论,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结局。
它只留下一座无名的墓,和一个在深山里延续了六百年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