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城下，一根绳子捆住一位白发老将。押他的人想要他的命，看他的人却红了眼眶。朱棣翻身下马，亲手替他松开绳索，一句话出口，竟带着哭腔。**这位降将到底是谁，凭什么换来死对头的眼泪？**他自己又将为这一次"投降"，付出怎样的代价？

亲兵出身：背船渡江，断绳逃生，徐达麾下打出来的猛将

元至顺元年，1330年，长江与淮河交汇处，一艘小船上诞生了一个男婴。他爹娘没什么背景，祖父就是个撑船的，常年在江淮之间来回跑，跑着跑着，索性把家安在了扬州。这孩子，后来取名顾成，祖籍湖南湘潭，却生在了江都。

谁也没想到，这个船工的孙子，日后会做到位极人臣的镇远侯，还让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皇子，亲手为他松绑。

顾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个子高，膀子粗，力气大得吓人，身上还刺着纹身，一条马槊耍得虎虎生风。有一回，十几个强盗盯上了顾家的船，明火执仗就要抢。换了别人，早吓破了胆，顾成不怕，抄起马槊就冲了上去，一个人把十几个强盗全部撂倒。这事传开后，同行的船夫们再行船，都爱跟在顾家船后头——跟着顾成，安全。

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起义军四起。扬州城是张士诚的地盘，张士诚听说顾成是条好汉，专门派人去拉拢，想请他入伙。顾成压根没搭理——他看不上张士诚，觉得这人没什么大志向，跟着他成不了事。

这一等，就等到了至正十五年，1355年。这一年，朱元璋带着徐达、常遇春、邓愈，渡江南下。顾成听说后，主动前去投奔。朱元璋一见这壮汉，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留在身边当帐前亲兵，平日里替自己擎着伞盖，出入军营。

亲兵不好当，命悬一线是常态。有一次，朱元璋乘的船搁浅在沙滩上，进退不得，眼看就要被元军追上。顾成二话不说，弓腰一背，竟然把整艘船给背走了。这一幕，把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

真正让顾成在军中站稳脚跟的，是第二年的镇江之战。朱元璋拿下南京后，立刻派徐达去打镇江，顾成随军出征。没想到半路杀出变数，顾成和十几个士兵被元军一锅端，全部活捉。元军不留活口，其他人陆续被杀，只有顾成，硬生生挣断了绳索，反手夺刀，杀掉两名看守，连夜逃了回来。

捡回一条命的顾成没有歇着，立刻跑去找徐达，把镇江城内的虚实和盘托出——城里防守空虚，守将又是个庸才，这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徐达一听大喜，连夜点兵，果然一举拿下镇江。这一仗之后，顾成正式得到徐达的信任，被破格提拔为百户。

从这以后，顾成就成了徐达手下的常客。常州、江阴，一座座城池被攻克，顾成的官职也跟着水涨船高，很快升到了千户。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杀了顶头上司徐寿辉，沿江东下，要趁朱元璋立足未稳，一举端掉他。朱元璋用了康茂才的诈降计，把陈友谅引到河道狭窄的龙湾，设下埋伏，一战打得陈友谅丢盔弃甲。陈友谅败退，顾成在后面死死咬住，一路追杀，截获了陈友谅三艘战舰。朱元璋听闻战报，大喜过望，当场赏了顾成一百两黄金。

此后几年，顾成跟着徐达打汉灭吴，大小数十仗，从没掉过链子。明朝建立那年，他凭着累积的战功，被晋升为坚城卫指挥佥事，正四品。

按理说，熬到这个位置，顾成的人生已经算是逆袭。可惜，没人知道，他真正的高光时刻，还在后头。

镇守贵州：连年平叛，威震南中，一道诏书把他召回南京

明朝建立了，但顾成的仗，还远远没打完。

洪武元年，顾成跟着徐达北伐，当起了徐达的参军。到了洪武四年，朱元璋派傅友德伐蜀，目标是盘踞四川的明夏政权。这一仗，顾成打得格外抢眼——攻克罗江，活捉敌方元帅以下二十多名将校，一路逼降汉州。归来后，他被任命为成都后卫主帅。

洪武六年，顾成又干了一件漂亮事——生擒了在重庆作乱的"妖贼"王元保。

但真正改变顾成命运轨迹的，是洪武八年的一纸调令。当时贵州酋长反复无常，叛了又服，服了又叛，朝廷急需一员悍将镇场子。经徐达、傅友德两人联名举荐，顾成被派往贵州。这一去，就是大半辈子。

刚到贵州，叛乱就找上门来。顾成连年带兵出击，硬是把当地叛贼一个不留地全部平定，贵州百姓终于过上了将近十年的太平日子。

洪武十四年，傅友德率三十万大军征讨云南，出发前特地上书，点名要把顾成从贵州调来当先锋，朱元璋一口答应。顾成不负所托，首战就拿下了普定——也就是今天的安顺。可顾成刚在普定站稳脚跟，数万敌方援军就杀了过来。换作旁人，可能选择死守城池，顾成偏不，他直接率兵出城迎战，一个人手刃近百人，硬是把这股数万人的敌军给打退了。当地百姓被他这股狠劲震住，私下里都叫他"顾老虎"。

这一仗打完，朱元璋龙颜大悦，赏了顾成"龙衣金带"，还破例让他世袭指挥使，继续坐镇贵州。

洪武二十九年，贵州水西酋长又反了。朱元璋这回直接任命顾成为征南将军，让他亲自率军冲进敌营，阵斩叛军酋长，一战威震四方。

《明史》后来这样总结他在贵州的这十几年：“讨平诸苗洞寨以百数，皆诛其渠魁，抚绥余众，恩信大布，蛮人帖服”。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贵州这块硬骨头，被他一个人啃了下来。这期间，他的长子顾统也跟着在贵州历练，逐渐成长为一名独当一面的指挥使，顾家父子，一时在西南声名鹊起。

可惜，好日子总有头。洪武三十年底，开国那批老将，死的死，老的老，所剩无几。朱元璋下旨，把顾成从贵州召回南京，归耿炳文节制。谁也没想到，这一道调令，差点把顾成卷进一场灭门之祸。

次年，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继位。这位新皇帝，登基没多久就急着削藩，一刀一刀砍向各地的叔叔王爷们，最终把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生生逼上了反路。

朱允炆派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平燕，顾成被任命为左军都督，随军出征。两军在真定交锋，南军惨败。顾成在掩护耿炳文撤退的过程中，被燕军大将朱能、谭渊死死围住，一举生擒。

这一年，顾成整整七十岁。

真定兵败：朱棣亲手松绑，他降了，家里十六口人却没了

被俘的顾成，一句话不说。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清楚得很——败军之将，等待自己的多半是一刀。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

朱棣听说被俘的左军都督名叫顾成，先是一愣，接着竟然大喜过望。他立刻下令，把人请进自己的大帐。朱棣亲自上前，弯腰替顾成松开绳索。看着眼前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朱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分明是先帝在天有灵，把这员老将，送到了自己身边。说着说着，朱棣的声音竟然哽咽了，接着解释自己起兵，实属万般无奈。一句句话讲完，这位燕王，眼泪掉了下来。顾成站在一旁，看着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

一个是俘虏他的死对头，一个是刚刚兵败被擒的阶下囚，这场面，谁看了都觉得不对劲。但答案，其实早就藏在两个人共同的过去里——顾成，是徐达的爱将。而朱棣的妻子，正是徐达的长女。一层这样的渊源摆在那儿，顾成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倾斜了。

朱棣随后派人，把顾成送往北平，协助燕王妃徐氏和世子朱高炽一起守城。顾成见到徐氏的那一刻，老泪纵横，当场发誓效忠朱棣。此后李景隆大军围城，北平城里的防御调度，几乎全凭顾成一人拿主意——一个刚刚归降的老将，转眼间就被委以如此重任，这份信任，放眼整个靖难之役，都不多见。

但顾成没想到，自己的选择，正在南京变成一场血案。

朱允炆得知顾成投降的消息，当场暴怒。盛怒之下，他下令处决顾成留在南京的家眷。顾成的长子顾统，连同家中大小十六口，人头落地。顾成一共七个儿子，其中五个，死在了这场屠杀里——侥幸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庶出的儿子。后来出土的墓志铭与族谱记载略有出入，有的说四子当场遇难、两子虽免一死却也早早离世，但无论哪种说法，顾家这一支，几乎被连根拔起。

万幸的是，顾成的长孙在一名家丁的拼死掩护下，从乱军中逃了出来。这个孩子后来改名顾兴祖，成了顾家唯一保留下来的火种，日后正是他，袭承了顾成的爵位。

战场上的每一次抉择，都是拿命换的。顾成这一次倒戈，给朱棣帮了大忙，却让自己的家族，付出了灭门的代价。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算不清。

但历史最终证明，顾成赌对了。建文四年，朱棣攻破南京，正式登基，靖难之役，落下帷幕。论功行赏时，顾成被封为镇远侯，还得了一张免死铁券。在十三位靖难功臣侯爵中，他排名第三，仅次于张武和郑亨。

从至正十五年投奔朱元璋，到建文四年封侯，整整四十七年。可这顶侯爵的帽子，戴在顾成头上，却重得喘不过气——它的背后，是十六条人命。

封侯之后，朱棣赏赐的金银宅邸，顾成一概不要。他上书朱棣，只求一件事——放他回贵州。朱棣怜他年迈，几次三番想把他留在身边享福，顾成却近乎哀求，执意不肯。最终，朱棣拗不过这位倔强的老将，只能放行。

永乐元年，顾成带着唯一的孙子，离开南京，重新踏上了通往西南的路。他的背影，有些落寞，脚步却依然矫健——因为他这一生，最重的一笔，还没写完。

耄耋请战：再镇贵州十一年病逝，镇远侯一脉传了九代

顾成快到贵州的消息，比他本人先一步传到了当地。靖难四年，贵州叛军趁着中原内战重新冒头，等他们听说顾成又要回来了，一个个吓得腿软。叛军主动出门跪迎，反叛的酋长纷纷归附，贵州境内，瞬间安宁。

要理解这一幕，得先明白当时的西南是什么光景。云贵一带，土司多达数万，在各自的地盘里，他们对百姓的生死，拥有绝对的支配权，朝廷的政令，根本进不去。土司之间相互兼并，背叛朝廷的事三天两头发生，苦的是底下的老百姓。

终明一朝，真正撑住云贵局面的，只有两个家族——一个是世代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氏，另一个，就是镇守贵州长达四十多年的镇远侯顾氏。只不过沐家名气更大，后世只记得"云南沐府"，贵州顾侯，反而少有人提起。

永乐六年，朱棣把顾成召回京城，想让他留下来，直接辅佐太子朱高炽。顾成婉拒了——他说，太子本就仁厚英明，朝中又有杨士奇、夏原吉这样的能臣辅佐，自己留在京城，不过是个摆设，贵州的百姓，更需要他。

离京那天，朱高炽亲自来送行。这对君臣，早在北平守城那段日子，就结下了过命的交情。当时朝中暗流涌动，汉王朱高煦惦记着太子之位，太子心里并不踏实。顾成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嘱托——孝敬父亲，体恤百姓，大事自有天意，那些心怀鬼胎的小人，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回到贵州后的五年里，当地又连续爆发三场大规模叛乱，顾成带着孙子顾兴祖，一仗一仗，全部平定。《明史纪事本末》记下了朱棣当时对他的评价——汉武帝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朱棣自己不愿效仿那一套，但有顾成这样的老将坐镇，边疆照样稳如泰山。从被俘那一刻起，朱棣就感叹这是先帝赐给自己的良将；如今，这句感叹，被顾成用十几年的实际行动，一一兑现。

永乐十一年，顾成迎来了人生最后、也是分量最重的一战——思州宣慰使田琛与思南宣慰使田宗鼎，两大土司互相构衅，争斗不休。朱棣下了一道密令，让顾成只带几个亲随，悄悄潜入二人地盘，把田琛、田宗鼎一并擒获，押解进京，随后斩杀。两大土司势力一除，贵州建省的最后一道障碍，彻底扫清。这一年，明廷正式设立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贵州从此成为全国第十三个行省。

这一笔，才是顾成留给历史最重的遗产——他不只是个能打的将军，他亲手参与改写了中国行政区划的版图。

永乐十二年，顾成在训练士卒时，突发疾病，猝然离世，终年八十五岁。朱棣听闻噩耗，为他辍朝致哀，追赠夏国公，谥号"武毅"，让孙子顾兴祖袭承镇远侯爵位。

从年轻时背着搁浅的龙舟救驾，到八十五岁倒在练兵场上，顾成这一生，首尾相接，见证了大明开国和靖难两段最跌宕的历史。值得一提的是，朱元璋晚年大肆诛杀功臣，常遇春暴卒于阵中算是善终，蓝玉、傅友德、冯胜这些猛将，最后不是被杀就是被赐死，蓝玉更是惨遭剥皮，牵连一万五千人。而顾成，愣是从朱元璋手底下活到了朱棣手里，寿终正寝——这份本事，放在那个年代，比打仗本身还难。

顾成死后，镇远侯这个爵位，又传了整整九代。顾家虽然没能世代驻守贵州，但只要贵州一有风吹草动，皇帝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顾家。

第六代镇远侯顾寰，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两度入黔平叛，还出镇两广、征讨安南、到淮安抗击倭寇。他在京营任职时还曾上书朝廷，说自己手下兵力不足四千，根本不够调度，要求补足到六千——这份细心，看得出顾家不止能打仗，管起军务来同样精明。顾寰七十九岁去世，获赠"太保"，把镇远侯这一脉，推向了又一个高峰。

第九代，也是最后一代镇远侯顾肇迹，天启年间袭爵。崇祯二年，他与宋鸣梧并肩，死守北京德胜门，抵御清军南侵。崇祯三年，加封少师。到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崇祯皇帝已经在煤山自缢身亡。消息传来，顾肇迹明明知道皇帝已经死了，却依然带着残部，朝着李自成的大军冲了过去。这一仗，他没能活着回来，身首异处，血染征袍。后来南明福王登基，追赠他为"镇国公"。

从至正十五年投奔朱元璋，到崇祯十七年战死沙场，首尾整整二百八十九年。明朝镇远侯顾家，九代人，从开国一路守到了亡国，称得上是真正的善始善终。

顾成本人或许算不上家喻户晓，但他和他身后的八代子孙，用整整两百多年的时间，把"忠义"两个字，刻进了顾家的骨头里。古人讲"赤心事上，忧国如家"，搁在顾家这九代人身上，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