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6年,山西介休,绵山。
大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整座山被烧成一片焦黑,树木化为灰烬,岩石被烧得炸裂开来。
山脚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火光前,面容扭曲,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身后站着成百上千的士兵,没有人敢说话。
他对着山上撕心裂肺地喊:“介子推!你出来!我把整个晋国都还给你,你出来!”
山上只有风声和火烧的噼啪声。没有人回答。
他叫重耳。那一年,他已经62岁,是晋国的国君,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而被困在这座山上的那个人,是他流亡十九年最忠诚的追随者。一个把自己的大腿肉割下来给他吃的人。
这件事,要从十九年前说起。
公元前656年,晋国宫廷剧变。晋献公宠爱的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位,构陷太子申生。申生自杀,他的两个弟弟重耳和夷吾,被迫逃亡。
重耳这一年,已经43岁了。他带着几十个随从,仓皇出逃,什么也没带——没有钱财,没有粮草,没有军队,只有一条命。
这群追随者里,有五个人最忠诚。后世称他们为“五贤士”——狐偃、赵衰、魏犨、司空季子,还有一个叫介子推。
流亡的日子,比乞丐还不如。
他们路过卫国,卫文公看不起这群丧家之犬,连城门都没让进。
重耳一行人饿得头昏眼花,在五鹿这个地方,向一个种地的老人讨口饭吃。老人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他们碗里,说:“给你们吃这个。”
重耳大怒,拔剑要杀老人。狐偃拦住他,跪在地上说:“土者,有土也。这是上天赐给您土地的好兆头!”重耳愣了很久,收起剑,对着那把土磕了个头,端着碗走了。
走到深山老林里,彻底断粮了。重耳饿得倒在树下,奄奄一息。众人在山上找了一整天,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没找到。
介子推默默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汤回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重耳面前,把汤递到重耳嘴边:“主公,趁热喝。”
重耳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那是什么肉,他不知道。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喝完,他缓过来了,问介子推:“这是什么肉?怎么来的?”
介子推低下头,没有说话。旁边的人掀开他的衣襟,发现他大腿上缠着一块布,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重耳愣住。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汤,忽然明白了。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他自己的大腿上割了一块肉,煮了一碗汤,端给了他。
重耳捧着碗,浑身发抖。他跪在介子推面前,说了一句:“我若有一天能得志,必定不会忘了你。”
介子推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救主公是我该做的,不是为了将来得到什么。”
十九年。他们流亡了整整十九年。从卫国到齐国,从齐国到曹国,从曹国到宋国,从宋国到楚国,从楚国到秦国。一路被羞辱,被追杀,被出卖。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投靠了敌人。介子推一直在。
他不怎么说话,不会出谋划策,不会带兵打仗,不会搞外交谈判。他只会守。在重耳睡着的时候守在门口,在重耳落难的时候把肉割下来给他吃。
十九年后,秦国出兵护送重耳回国,即位为晋文公。
文公立志图霸,励精图治,晋国在他治下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他犒赏了所有追随他流亡的功臣,狐偃封上卿,赵衰封大夫,魏犨封大夫……一个个都得了高官厚禄。
可有一个人,什么都没要。
介子推没有去求赏。他的朋友看不过去,写了首诗挂在宫门口,大意是:龙要飞了,蛇也跟着沾光;龙在天上,蛇却在泥里。
重耳看到这首诗,猛然想起那个割下大腿肉的人,浑身一震。他立刻派人去请介子推,使者回来说:介子推早就带着老母亲躲进绵山里了,谁也找不到。
晋文公派人搜山,搜不到。有人出了个馊主意:放火烧山,他总得跑出来吧。晋文公鬼迷心窍,竟然同意了。
火从三面烧起,留了一面给他逃。火烧了三天三夜。等火灭了,士兵们上山搜寻,在一棵烧焦的大柳树下,找到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焦尸。是介子推,和他白发苍苍的母亲。他宁死也不出来。
晋文公跪在那两具焦尸面前,放声大哭。他下令把那棵烧焦的柳树砍下来,做成一双木屐。
从那以后,他每天走路的时候都会低头看看那双木屐,喊一声:“足下。”足下——这个称呼,至今还在用。
他又下令,介子推死的这一天,全国不许生火,只能吃冷食。这一天,后来变成了寒食节。寒食节的后一天,就是清明。
晋文公后来成了春秋五霸之一,威震天下。可他一直到死,都穿着那双木屐。死前他交代儿子:把我和那双木屐葬在一起。
两千六百多年过去了。晋文公的霸业早被黄沙掩埋,介休的那座绵山还在。
每年清明,中国人上山祭扫、插柳、吃冷食,这些习俗都来自那一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来自那个宁死不下山的沉默者。
他没有说过一句豪言壮语。他只做了一件事——割下自己的肉,给一个落魄公子吃。然后当那个人富有天下的时候,他带着母亲躲进深山里,宁死不肯见他。